京州的雨季比想象中更长。
苏念从公寓拿回东西的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纸箱就放在床脚,她没有再打开过。
周一上班的时候,陈橙问她周末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在家看看剧,收拾收拾东西。”苏念笑着说。
她已经很擅长说这种话了。
工作进入第三周,苏念逐渐适应了公司的节奏。方远给她安排的任务越来越多,从改预处理代码到写数据清洗脚本,再到帮忙跑实验、分析结果。每件事他都会给她明确的反馈——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苏念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沟通方式。
不用猜,不用想,不用反复琢磨他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说“这个写法效率太低”,就是效率太低,不是说你这个人不行。他说“这个分析方向是对的”,就是对的,不是客套。
她以前和陆时砚沟通,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转三圈。他说“随便你”,其实是不高兴;他说“没事”,其实是有事;他说“你想多了”,其实是她想得还不够多。
太累了。
现在想想,那种累比写一天代码还累。
周三中午,苏念一个人在食堂吃饭。陈橙和别的同事出去吃了,她不想花钱,就在食堂打了一份十二块钱的套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邮箱提醒。她订阅的那个论坛给她推送了“你关注的人有新动态”。
她不是已经把论坛卸载了吗?
哦,对,她卸载了APP,但忘了退订邮件推送。
苏念盯着那封邮件,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
姜晚又更新了。
标题:“他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正文:“这几天他一直不太开心,话很少,也不怎么笑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是因为她。我没有催他,也没有逼他,只是陪着他。昨天他说了一句话,说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他们的感情,还是他对我的犹豫。但我愿意等。”
配图是一张窗外的风景,阳光很好,和京州这几天的阴雨天气完全不一样。
苏念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光线——明亮的、金灿灿的阳光,像是从南边照进来的。
这不是京州。
京州这周全是阴天。
她放大地图看了看窗外那栋楼的轮廓,隐约看到一个尖顶的建筑——她忽然认出来了。
这是南城。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三年,不会认错。
姜晚在南城。
也就是说,陆时砚也回了南城。他们一起回去了。
苏念放下了筷子。
她忽然觉得不饿了。
她想起上周去公寓拿东西的时候,陆时砚的眼睛是红的,声音是哑的,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为失去的感情难过。她甚至有一瞬间心软了,觉得他也许不是不在乎,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但现在,他和姜晚一起回了南城。
那个他们一起长大的城市。
那个他带她回去见父母的城市。
那个她说“以后我们就在南城养老吧”的城市。
他带着另一个女人回去了。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餐盘,把剩下的饭菜倒进了回收处。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行行代码从指尖流出来。她不需要想,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把手放在键盘上,然后打下去。
下午方远过来找她,递给她一份新的需求文档:“客户那边要加一个新功能,你来看看怎么实现。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方案。”
苏念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个实时数据看板的需求,涉及前后端联调和数据可视化。她之前没做过这个,但不至于完全不会。
“好。”她说。
“有问题随时问,别拖到最后。”方远说完就走了。
苏念花了一整个下午看文档,画流程图,查技术方案。一直忙到七点多,公司的人都快走光了,她才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京州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天应该还亮着,但这几天阴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苏念走在园区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站在空旷的园区中央,四周是玻璃幕墙的高楼,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几百万人。但此刻,她觉得整座城市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孤独感不是突然来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在她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在她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上,在她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不到任何人消息的时候,在她半夜被噩梦惊醒身边没有人可以抓的时候。
它像水一样,慢慢渗进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越来越多,直到把她整个人淹没。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淹死。
周六。
苏念加了一天班。
那个实时数据看板的方案她做了两版,第一版被方远否了,说“架构太复杂,维护成本高”。她回去重新做,第二版改了三天,终于通过了。
周日她终于可以休息一天,但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大学班级群里大家在发毕业旅行的照片。有人在洱海边比心,有人在曼谷的夜市吃小吃,有人在民宿的阳台上晒太阳。
每个人都笑得很好看。
林小禾私聊她了:“念念,你的毕业旅行怎么安排的?要不咱俩单独去一趟?”
苏念回:“我工作刚入职,走不开,你去吧。”
“你真的好拼啊。陆时砚不抗议吗?”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还没告诉林小禾。
她还没告诉任何人。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们分手了”?说什么原因?说他有暧昧对象?说他们之间有一个姜晚?说他在暴雨天让她自己走回家?
说出来,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会说,异地恋嘛,正常的。别人会说,男生都这样,你得看开点。别人会说,你们在一起七年了,感情基础那么深,不至于吧。
她不想解释。
解释比承受更累。
苏念回了一个表情包,把话题岔开了。
下午,她出门去了趟超市。
出租屋附近有一家大超市,东西比楼下小卖部便宜。她买了一袋米、一桶油、一包盐、一瓶酱油,又在打折区挑了两件衣服——一件T恤十九块,一条短裤二十九块。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站着一对情侣,男生推着购物车,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很开心。
男生低头亲了一下女生的头发,女生笑着躲开了,然后又靠了回去。
苏念移开了目光。
她从超市出来,提着两个大袋子往回走。东西很重,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走几步换一次手,走几步换一次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袋子终于撑不住了,底部裂了一个口子。
一瓶酱油掉了出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黑色的酱汁溅在她的球鞋上、裤腿上、袋子上。
苏念蹲下来,看着那一地的碎片和酱油,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始收拾。她把大块的碎玻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去门卫那里借了扫把,把细碎的玻璃碴扫干净。酱油渗进了地砖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子。
门卫大爷走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姑娘,这个印子去不掉了,回头我跟物业说一声。”
“对不起,”苏念说,“是我没拿好。”
“多大点事儿,”大爷摆摆手,“你一个人住,以后少买这么多东西,一趟趟拎多累啊。”
苏念笑了笑,道了谢,提着破了的袋子和剩下的东西上了楼。
回到屋里,她把沾了酱油的球鞋脱下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鞋面上的印子洗掉了,但鞋底缝里还嵌着碎玻璃碴,她拿牙签一个一个挑出来,弄了快半个小时才弄干净。
然后她把T恤和短裤洗了,挂在阳台上。阳台太小,衣服晾上去就遮住了仅有的一点光,屋里更暗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堵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日。
昨天是周六。
周六晚上,是论坛最活跃的时候。
她没有打开那个帖子,但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姜晚会写的内容。她太熟悉那个套路了——一条暧昧的文案,一张似是而非的配图,一段欲言又止的叙述,然后评论区一水儿的“在一起在一起”。
她不知道姜晚这周写了什么。
她不想知道。
但又想知道。
这种矛盾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都已经说分手了,已经拿走东西了,已经删了聊天记录了,已经拉黑号码了,可她心里还有一个角落,在那个角落里,她还在乎。
她在乎陆时砚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在乎姜晚是不是已经得逞了,在乎那个她用七年浇灌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就这么轻易地被另一个人摘走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乎。
但她控制不了。
晚上九点,苏念煮了一碗白粥,就着一包榨菜吃了。榨菜是超市买一送一的时候拿的,六毛钱一包,很咸,但配白粥刚好。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念姐姐。”是姜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要挂电话好不好?我真的只是想跟你道个歉。”
苏念没说话,但也没挂。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我说这些,但是……”姜晚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和时砚在一起了。”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晚急忙补充,“我们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情。只是他最近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我们互相安慰着,然后……就在一起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感情这种事,我也控制不了。”
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苏念姐姐,你还在吗?”
“在。”苏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真的对不起你,但我和时砚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你那么优秀,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
苏念闭上了眼睛。
祝福。
她要她的祝福。
她用了七年的时间,把一个男孩从十七岁陪到二十四岁。她在高考前帮他整理笔记,她在大学里省吃俭用攒钱买他喜欢的礼物,她投了上千份简历来到他的城市。她在这段感情里倾尽所有,把自己的骄傲、自尊、底线全部压了上去。
然后另一个女人,用几个月的时间,轻飘飘地拿走了一切。
现在打电话来,要她的祝福。
“姜晚。”苏念睁开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也不用跟我要祝福。你们在一起了,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
“还有一件事。”苏念打断了她,“你发的那些帖子,我一直都看到了。从你写‘他果然最偏爱我’的那天起,到今天你说‘时间会冲淡一切’,每一篇我都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想让我看到那些,对吧?”苏念的声音不轻不重,“你写帖子的时候,就知道我会看。你发那张车的照片,是想让我认出他的挂饰。你发那张便签,是想让我看到那个‘念’字。你不光想把他抢走,你还想让我看着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姜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苏念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赢了。陆时砚是你的了。你如愿了。恭喜你。”
她挂了电话。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大二那年,她和陆时砚吵过一次很大的架。她发现他和一个学妹走得很近,那个学妹天天给他发消息,他每条都回。她生气了,他说她小心眼,两个人冷战了两个星期。
后来她主动找他和好,他答应以后注意分寸。
她以为他真的注意了。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他注意了,而是那个学妹没姜晚这么有耐心。
苏念擦掉了眼泪。
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她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很狼狈,很难看,很失败。
但她还活着。
她还能上班,能写代码,能煮粥,能洗衣服,能在超市打折区挑到十九块钱的T恤。
她能活着。
这就够了。
周一早上,苏念到公司的时候,方远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走过去,把改好的方案放在他桌上:“第三版,按你上次说的改了架构,你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方远接过去翻了翻,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眼睛怎么了?”
苏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眼睑:“没怎么,周末没睡好。”
方远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方案。
“行了,”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方案还给她,“按这个方案去做,给你两周时间。有困难吗?”
“没有。”
“那去干活吧。”
苏念转身走了两步,又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苏念。”
她回过头。
方远看着电脑屏幕,没看她,声音不大:“工作再忙,也得睡觉。身体是自己的,别搞垮了。”
苏念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没说话,点了下头,快步走回了工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京州待了快一个月了。这座城市给她的大多是冷的——冷雨、冷风、冷眼、冷语。但偶尔,也会有这样一小片小小的暖意,不多,但足够让她再撑一天。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窗外,京州的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像是有人在厚重的云层上戳了一个小小的洞。光从那个洞里漏下来,落在对面的写字楼上,玻璃幕墙反射出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
苏念不知道的是,那个论坛帖子里,有一条最新的回复,来自一个刚注册的小号。
只有一句话。
“有些人的演技,比她的论文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