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6章 打包

南城的烟火

周一早上,苏念到公司的时候,方远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坐在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区,面前摊着三块显示器,每一块都塞满了代码。苏念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九点,会议室。”

苏念“嗯”了一声,快步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把周末整理的笔记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八点五十八分,她拿着笔记本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推门进去。

方远已经在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属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到苏念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开始了。”

苏念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她没有照着念,而是把文档的内容拆解成几个大块,每块先说核心概念,再说具体实现,最后说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思路。说到第五章的时候,她卡了一下,有一个关于蒸馏温度参数的问题她还没完全想明白,但她没有跳过去,而是直接说了出来。

“这个地方我查了资料,但还是不太确定我的理解对不对。按照文档里的说法,温度参数影响软标签的概率分布,但具体怎么取值,文档里没有给出明确的指导原则。我查了几个开源项目,发现不同场景下取的数值差异很大,所以我目前的理解是,这个参数需要结合具体任务来调,没有一个通用的最优值。”

方远没有说话,表情也没变。

苏念心里有点慌,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她把自己不懂的地方都标记了出来,一共四个问题,一个一个说清楚,每个问题都附上了她自己的思考和查到的相关资料。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下来,等着方远的审判。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方远开口了:“第四章的三个问题,你说了两个,漏了一个。”

苏念愣了一下,快速翻笔记本:“第三章?我——”

“第四章第七页,第三段,特征金字塔的横向连接结构。你没提。”

苏念心里一沉,快速翻到那一页。果然,那段她在文档里画了线,但整理笔记的时候漏掉了。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方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苏念意外的话:“能把五章内容吃透到这个程度,周末没少花时间。”

苏念一怔,不确定这是表扬还是批评。

方远把她的笔记本拿过去,翻了几页,用笔在她写的几个问题旁边画了圈:“这几个问题,你查资料的方向是对的,但深度不够。蒸馏温度参数的选择,有一篇2019年的论文专门讨论过,回头我把链接发给你。至于另外三个问题,下午来找我,我给你讲。”

他把笔记本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的学习态度,比你的技术底子好。底子可以补,态度补不了。继续保持。”

说完他就走了。

苏念坐在会议室里,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个红圈,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了——不敷衍,不客气,但也绝不打击。直接指出问题,然后告诉你该怎么解决。

在京州的这一周,她第一次觉得,也许留下来是对的。

下午两点,苏念敲了方远办公室的门。

方远正在吃外卖,盒饭摊在桌上,红烧肉的汤汁滴在了键盘上。他看了苏念一眼,用纸巾擦了擦手,把盒饭推到一边,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

苏念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把那四个问题一个一个问。

方远讲得很细,从原理到实践,从论文到工业落地,每一层都拆开来讲。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炫技的人,讲完一个知识点会停下来问她“听懂了吗”,听不懂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讲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苏念忽然问了一个跟当前问题不相关的东西。方远没有不耐烦,而是顺着她的思路把两个知识点串起来讲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这个问题问得不错,说明你在思考了。”

苏念愣了一下。

因为陆时砚从来没有这样夸过她。

她想起他帮她改论文的时候,每次她问问题,他都说“你不是学过吗,这都不会”;她问他技术问题的时候,他说“你这个水平也敢投京州的岗位”;她拿到offer告诉他的时候,他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真的很差。

“怎么了?”方远看她出神,问了一句。

“没事,”苏念回过神来,“谢谢方组长。”

“叫方远就行。”他说,语气没什么温度,但也没之前那么冷了。

从方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苏念回到工位,把今天学到的东西全部记下来,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陈橙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也太认真了吧?方哥给你开小灶了?”

“嗯,问了几个问题。”

“你知道吗,方哥基本上不给新人开小灶的。上次有个实习生问他问题,他直接甩了三篇论文过去让人家自己看。你运气真好。”

苏念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不是运气。

是她周末两天什么都没干,把那份文档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是她在每一个不懂的地方死磕,不跳过,不放弃。是她在别人逛街、约会、刷剧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个四面白墙的小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看代码、查资料、做笔记。

她没有退路了。

如果这份工作也保不住,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五。

苏念一周的工作告一段落。她进步很快,快到连陈橙都惊讶。周三的时候方远给她安排了一个小任务,让她改一段预处理代码,她花了一天半搞定,周四下午提交的时候,方远看了三分钟,说了一句“能用”。

能用。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敷衍,但从方远嘴里说出来,苏念知道这是个及格分。她很高兴,但也只高兴了一小会儿,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的。

下午五点半,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答应了陆时砚,这周末去拿东西。

她站在工位前,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拿。”

陆时砚秒回了:“好。”

就一个字。

苏念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公司。

周六早上,苏念起得很早。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帆布包里,犹豫了一下,又在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京州的天气说不准,上一秒大太阳,下一秒就能下暴雨。

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这周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涂了口红——不是为了让谁看,是觉得自己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怕吓到路人。

九点四十,她到了公寓楼下。

那栋楼她太熟悉了。灰色的外墙,一楼的门禁总是坏的,电梯里有一面镜子,镜子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个笑脸。她每次来都嫌那个笑脸丑,陆时砚说“我觉得挺可爱的”。

她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掏出手机给陆时砚发消息:“我到了。”

“你上来吧,东西在客厅。”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

电梯里那个笑脸还在,马克笔的颜色淡了一些,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弧度还是跟以前一样。苏念看着它,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电梯到了十八楼。

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苏念走出来,在那扇门前站了几秒钟,伸手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陆时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搭在额前。他看到苏念的一瞬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

苏念走了进去。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但不一样了。

客厅里很干净,茶几上没有杯子,沙发上没有毯子,电视关了。厨房的挂钩上那条碎花围裙不见了,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也没了。鞋柜旁边那双粉色拖鞋不知道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下面。

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念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的一个纸箱上。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了。”陆时砚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念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纸箱。

里面是她的东西。那件她落在这里的牛仔外套,那本她看了一半的小说,那个她用的保温杯,还有那条毛巾——她原来的那条,他没有扔掉,而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面。

还有那张照片。

一张拍立得,边角有点皱了。照片上她和陆时砚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她笑着踮起脚尖去够他的下巴,他低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

那是他们大一那年的春天。

他第一次来南城看她。

苏念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两秒钟,翻过来。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19年3月17日,苏念和陆时砚的第一千天。”

是她的字迹。

她把照片放回纸箱,盖上盖子,站起来。

“就这些吗?”她问。

“还有。”陆时砚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那把公寓的钥匙。

苏念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你留着吧,”她说,“我用不上了。”

陆时砚的手僵在半空中。

沉默了很久。

“苏念,”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想好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

她跟了他七年,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得意、见过他不耐烦、见过他喝醉后傻笑。但她很少见到他红眼眶。

上一次,是高中毕业那天。他在学校的天台上对她说:“苏念,不管去了哪个大学,我们都不分开。”

那是她见过他最认真的一次。

“陆时砚,”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从十七岁就在一起,你可能根本不会喜欢我?”

陆时砚愣住了。

“你身边的人,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他们都比你更聪明、更优秀。你和他们聊论文、聊比赛、聊行业动态,你们有说不完的话题。而我呢,你说的我都听不太懂,我感兴趣的你觉得无聊。我们除了‘在一起很久了’,还有什么?”

“你不是这样的,”陆时砚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变了吗?”苏念笑了一下,“还是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

陆时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念弯下腰,抱起纸箱。

“我的东西我拿走了,”她说,“钥匙你留着吧,该换锁就换锁。姜晚的生日也挺好记的,你就不用换了。”

陆时砚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顿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密码是她的生日?”苏念说,“我试的。你还记得公寓的门锁第一次设置密码的时候,我为什么选了961218吗?”

陆时砚没有回答。

“那不是我随便挑的日期。”苏念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96年12月18日,我爸妈离婚的日子。我选了那天做密码,是因为我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改了密码。你没问我,没告诉我。你改成了别人的生日。”

陆时砚的嘴唇在发抖。

“苏念,我——”

“你不用解释了。”苏念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抱着纸箱,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那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晚搬走了?”

陆时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搬了。周一就搬了。”

苏念没再说什么,穿好鞋,打开了门。

“苏念。”陆时砚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们会变成这样,真的只是我的错吗?”

苏念闭上了眼睛。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在说——你也有问题。你太敏感,太粘人,太容易吃醋,太不自信。你总是想太多,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如果不是你这样,我不会觉得累,不会觉得喘不过气,不会找别人说话。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

以前每次听到,她都会反省自己,会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会哭着道歉说“我改,我以后不这样了”。

但现在,她不想了。

“陆时砚,”她说,没有回头,“如果一段感情出了问题,一定不是一个人的错。但让另一个人住进来,不是你累了,是你不想坚持了。”

她走出了门。

门没有在身后关上。

苏念抱着纸箱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门缝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陆时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钥匙。

电梯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走,苏念靠着电梯壁,抱紧了怀里的纸箱。

纸箱里那本小说被她翻过很多遍,书页都卷边了。那件牛仔外套上还残留着公寓里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个牌子,是另一种,闻起来很干净。

她把纸箱抱得更紧了。

出了公寓大门,外面是阴沉沉的天。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苏念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等待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纸箱里那张拍立得。

2019年3月17日。

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她穿着新买的裙子,在火车站等他,看到他从出站口走出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最好的日子,那只是最好的日子之一。

最好的日子,是后面的每一天。

可后面的每一天,都不是她以为的样子。

出租车到了。苏念把纸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开了,公寓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苏念收回目光,靠在车窗上。

外面开始下雨了。

很小,细得像针,打在车窗上几乎没有声音。

司机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缠绵地唱着:“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苏念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哭。

上一章 第5章 空房间 南城的烟火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7章 台风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