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若清已经看见了——她卷起的裤腿下那块青紫的淤痕,手背上被油溅到的小疤,还有那双比同龄人粗糙得多的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顾吟霜冰凉的指尖。
“跟我走吧。”
顾吟霜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
“我先生姓宋,我们家里有一个儿子在读高中,和你差不多大。你住过来,吃穿住行不用担心,学籍我已经让人去办了,转到和星野同一所学校,师资会好很多。”沈若清的语气很轻,却让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你妈妈若桐如果还在,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受苦。”
顾吟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忍了很久。从养父母出事那天起,她就学着不哭了。在舅舅家哭,只会换来舅妈一句“哭什么哭,我们还委屈你了?”;在学校哭,只会让同学说她“孤儿就是矫情”。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怎么哭。
可沈若清说“你妈妈如果还在”的时候,那些被压了三年的眼泪忽然就决堤了。
“我……”她哽咽着,声音碎成了几瓣,“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若清把她拉过来,轻轻拢在怀里,像对待一个等了很久的孩子,“你不需要害怕,吟霜。以后有我在。”
舅舅和舅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沈若清站起来,对舅舅说:“吟霜今天我就带走了。她的东西你们收拾一下,改天我让人来取。”
舅妈急了:“不是,宋太太,这孩子我们养了六年了,您说带走就带走?”
“六年?”沈若清微微偏头,语气依然温和,眼底却多了几分冷意,“她养父母留下的抚恤金,她每个月领的孤儿补助,请问——那些钱去了哪里?”
舅妈的脸色一僵,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舅舅拉了拉舅妈的袖子,赔笑道:“宋太太说的哪里话,我们当然是为吟霜好,为她好。跟着您,那是她的福气,她的福气。”
顾吟霜回房间收拾东西。
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书包,住了六年,多出来的东西屈指可数。几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一个养母留下的银戒指,一本翻了无数遍的《城南旧事》。她把书捧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包里。
走出巷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巷子里的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好奇有艳羡。表弟趴在二楼的窗户上喊了一句“姐你去哪?”,她没有回头。
沈若清撑着伞,把她护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在雨中泛着沉静的光。司机拉开车门,沈若清让她先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坐好。
车子启动,那片逼仄的旧城区被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顾吟霜靠在车窗边,指腹无意识地在养母那枚银戒指上摩挲。前排的沈若清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接到了。对。星驰那边你跟他先说一声……我知道他脾气不好,但这是家里的事,他应该理解……”
挂了电话,沈若清转过头,笑了笑:“家里还有个哥哥,比你大几岁。他叫宋星驰,最近……身体不太好,如果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顾吟霜乖巧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沈若清刚才电话那头,是宋家的管家林毓婉。而林毓婉当时说的是——“太太,星驰听说您去接那个女孩了,他……很生气。他说如果她住进来,他就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