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六月的雨下得又急又密。

顾吟霜蹲在巷口的水龙头旁边，用力搓着手里那件校服。衣领上是一片油渍——表弟把红烧鱼整盘扣在她身上的时候，舅妈笑着说“没事没事，洗洗就行了”。她搓了很久，指腹都搓红了，油渍还是洇着一片淡黄色的印子。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吟霜！”

舅舅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种少有的、殷勤的急切，“快进来！别洗了！有人来找你！”

她愣了一瞬，把那件湿透的校服拧了拧，搭在旁边的铁丝上，起身往屋里走。堂屋的门大敞着，舅舅和舅妈都站着，舅妈甚至难得地系上了围裙，正在往桌上摆茶杯——那套她刚来那年见过一次的、印着金边牡丹的待客茶具。

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堂屋里。

她四十岁上下的模样，穿着素雅的藕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即便只是安静地坐着，周身也透出一种与这条破旧巷子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度。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顾吟霜站在原地，校服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舅舅的旧拖鞋，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像话，想往后缩，那个女人的声音就轻轻落了下来。

“你就是吟霜？”

声音不大，像三月的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哭的温度。

顾吟霜点了点头。

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目光仔仔细细地看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那种目光不是打量，而是在寻找什么——像是在一幅模糊的古画里辨认熟悉的笔触。

“像。”女人轻声说，眼眶微微泛红，“真的好像。”

舅舅在旁边搓着手，陪着笑：“宋太太，您看，吟霜这孩子在我们家住了六年了，我们对她可没话说，吃穿用度都……”

“顾先生。”女人直起身，语调依然温和，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我想和吟霜单独说几句话。”

舅妈连忙拽着舅舅的袖子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对对对，你们聊，我去烧水，我去烧水。”

堂屋里安静下来。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叫沈若清。”女人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别站着。”

顾吟霜迟疑了一下，在椅子最边缘的地方坐下来。她的手还滴着水，悄悄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你……认识我？”她的声音很小。

沈若清看着她，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妈妈。”

顾吟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妈妈。

她有过两个妈妈。第一个她完全不记得，只在养母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你亲妈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你爸没两年也出了事，我们看你可怜才收养你的。”第二个是养母，会在过年的时候给她买新衣服，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守一整夜，会在所有人说她“不是亲生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说“你就是我女儿。”

可养母也不在了。三年前，和养父一起，一场车祸。

“你知道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吗？”沈若清问。

顾吟霜摇头。

“她叫顾若桐。”沈若清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怅惘，“她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我们住同一个宿舍，睡了四年的上下铺。”

顾吟霜怔怔地看着她。

“你妈妈生你的那一年，我刚好在国外。等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沈若清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我再打听你的消息，只知道你被人收养了，收养你的那家人也搬了家。我找了你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顾吟霜喃喃重复。

“去年，我辗转联系上了一个当年认识你养父母的人，才知道他们三年前出了车祸，你被送到了舅舅家。”沈若清的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孩子，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顾吟霜张了张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