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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醒来已是梦中人

张云雷:秦淮旧梦

次日,苏怀瑾是被一股油烟味呛醒的。

不是那种现代厨房里抽油烟机没开造成的油烟味。

而是更原始、更粗粝的。

柴火、菜籽油、铁锅猛火翻炒时溅起的焦香,混杂着潮湿木头发霉的气息。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

是横梁。

深褐色、粗壮、带着岁月裂纹的木横梁,上面落满了灰,蛛网在梁柱之间连成一片。

空气是冷的。

不是空调或暖气的冷,是那种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漉漉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

不是她的被子。

是一床靛蓝色的老棉布被子,被面洗得发白。

边角打了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缝的。

她低头看自己。

白色棉布睡衣变成了靛蓝色偏襟棉袄,袖口宽大,领口扣着几个老式盘扣。

手上没有护手霜和咖啡渍,指甲修剪得整齐但里面嵌着灰。

她把手指翻过来,掌心有薄薄的茧,位置和她做修复工作时磨出来的茧一模一样。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在做梦。

第二个念头是:就算在做梦也得先搞清楚状况。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不大,七八平米的样子,一张雕花木床占了三分之一。

靠窗一张老式梳妆台,对面一个歪脚的木衣柜。

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氧化发暗,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在。

只是气色和现代完全不同。

皮肤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青黑,看起来像连续熬了很多夜。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个瓷盒打开,里面是桂花油,已经凝成了半固体,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苏怀瑾把瓷盒盖上,放回原位。

她开始搜索记忆,但脑子里没有涌入任何不属于她的信息。

没有前身记忆,没有原主遗愿,没有系统提示音。

她就是一个完整的、带着二十一世纪所有记忆的苏怀瑾,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民国背景的身体里。

这不对。

她看过足够多的穿越小说,知道这类故事的标配是“接收原主记忆”。

没有这个设定,她连自己叫什么、现在是谁、该怎么说话都不知道。

正想着,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有沉稳的中年人的步伐,有轻快的少女的脚步,还有一个节奏感很奇怪的。

每一步之间停顿太均匀,像是刻意控制着速度。

她在心里快速做了个判断:这个身体是认识这些人的。

如果她表现得太异常,后果不可控。

不如先观察。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寒暄,来人直接推门进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未知怀瑾,你又睡糊涂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民国人特有的咬字方式。

每个字的声调都比现代普通话更饱满,尾音微微上扬,像唱大鼓的人说话都带着腔。

苏怀瑾转过身。

门口的光线从侧面打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靛蓝短褂,黑布裤,裤腿扎进布鞋里。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右手端着一只粗瓷碗,热气从碗里往上冒。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和在照片里、在手机里、在放大到百分之四百的屏幕上看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但在真实的光线下又是完全不同的质感。

皮肤不是手机滤镜里的冷白,是长期在户外、在烟火气里浸泡出来的颜色,偏暖偏深。

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挑,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把光都收进去的那种深。

鼻梁是挺的,嘴唇薄,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和台上唱《探清水河》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但这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现代的张云雷是清冷的、疏离的,像一块包了浆的玉,好看但不好近。

眼前这个人浑身冒着热气,像刚从灶台边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柴火和猪油的味道。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也不是看粉丝,是那种......

熟稔。

一种建立在无数个共同清晨之上的、无需确认的、理所当然的熟稔。

苏怀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紧张,是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把碗放在梳妆台上,腾出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指腹干燥粗糙,带着薄茧,温度比她额头高。

张云雷(张磊)不烧了。

张云雷(张磊)昨天烧了一夜,师娘给你灌了两碗姜汤,出了一身汗。

他收手,顺手把被子拉到床尾叠了两折。

张云雷(张磊)起来吃早饭,稀饭配咸鸭蛋,你爱吃的。

苏怀瑾看着那碗稀饭。

白米稀饭熬得浓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旁边切开的咸鸭蛋流出橙红色的油。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确实爱吃咸鸭蛋配白粥。

这个口味习惯是她自己的,不是原主的。

也就是说,这个身体的口味偏好和她本人完全一致。

要么是她穿越时同步了身体的所有特征,要么......

这本就是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太荒谬,她决定先放一放。

张云雷(张磊)站着干嘛?

男人已经把被子叠好了,转身看她还站在梳妆台前,皱了一下眉。

张云雷(张磊)不会烧了一夜把脑子烧坏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动作出卖了他。

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抽出一件棉袄,抖了抖,直接披在她肩上。

张云雷(张磊)穿这么单薄站风口,想再烧一回?

苏怀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苏怀瑾……谢谢。

两个字。

男人回头看她,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里突然扔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去,但没有完全消散。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从裤兜里掏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没点。

张云雷(张磊)谢什么谢。

他说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张云雷(张磊)起来吃饭,师娘等着呢。

他转身出去了,步伐比来时快,那节奏感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苏怀瑾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因为心动。

好吧,不完全是。

是因为他的反应告诉她:原来的苏怀瑾,不会对他说“谢谢”。

原来的苏怀瑾和他的关系,是不需要说这两个字的。

她需要尽快搞清楚这个身体的身份、和他的人际关系、以及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吃早饭。

因为胃在疼,是真的疼,那种空腹了一整夜的、真实的生理性疼痛。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米香浓郁,稠度刚好,咸鸭蛋的油混进粥里,咸鲜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味道和记忆里外婆煮的粥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突然发酸,但没有时间哭。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开始翻梳妆台的抽屉。

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一面破损的小圆镜、一把木梳、半盒胭脂。

中间的抽屉里有一本线装的账册,封面上写着“德云堂收支录”,字迹娟秀,像是女性的笔迹。

最下面的抽屉锁着,她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

钥匙没找到。

她合上抽屉,转身打量整个房间,目光最后落在铜镜旁边的墙壁上。

那里用炭笔画着几道竖线,像在记录什么。

最高的那道线旁边写着“十四”,下面依次递减,最矮的那道旁边写着“三”。

量身高用的。

这个房间住过一个小孩子,从三岁长到十四岁。

苏怀瑾站在那道“十四”的刻痕旁边,把自己的身高比了比。

差不多。

她退后一步,在“十四”的刻痕上方用手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划痕是新的,白色的木屑露出来,和旁边陈旧的炭灰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现在比十四岁的时候高了三厘米左右。

也就是说,这些刻痕记录的是这个身体从小到大的身高变化。

而她目前的身高,比最后一条记录还要高。

所以这个身体确实是她自己的。

不是附身,不是借尸还魂,是她这个人,从现代被搬到了民国,连身体带记忆,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那个男人,是一个中年妇人。

圆脸,微胖,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

穿着藏蓝色的偏襟褂子,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双骨节粗大的手。

双手沾着面粉,腰上还系着围裙。

未知醒了?

妇人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一开口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未知醒了就出来吃饭,凉了还得重新热。

苏怀瑾已经学会了不随意说“谢谢”。

她应了一声。

苏怀瑾好。”

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未知烧退了。

妇人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未知下次不许大冬天开窗户睡觉。

未知你再折腾一回,堂子里的事谁管?

堂子里的事。

德云堂。

苏怀瑾在心里迅速把这些信息拼接起来。

她是德云堂的人,负责管账。

刚才那个男人是德云堂的成员,和她关系亲密到不需要说谢谢。

这个妇人是长辈,说话的语气像母亲。

她跟着妇人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

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道具、戏服、锣鼓家伙。

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旧木头的气味,混合着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和米香。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推开之后,视野突然开阔。

是一个大堂。

挑高的屋顶,木梁裸露在外,挂着几盏落了灰的灯笼。

正前方是一个半人高的戏台,台上摆着一桌二椅。

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边角磨得发亮。

台下是十来张八仙桌,长条凳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下。

此刻大堂里只有一张桌子上坐了人。

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咸鸭蛋。

看见她出来,下巴朝对面的位置抬了一下,没说话。

妇人从厨房端出一碗热粥放在苏怀瑾面前,又放了一碟酱菜和一个咸鸭蛋。

未知吃。

妇人在她旁边坐下,自己也开始吃饭。

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沉默地吃早饭。

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一种长期的、共同的、不需要靠语言来填充的默契。

像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吃饭,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在说话。

苏怀瑾低头喝粥,用余光观察一切。

男人的筷子用得极好。

夹咸菜的时候筷子尖精准地避开辣椒段,夹咸鸭蛋的时候能把蛋白和蛋黄完整分离。

这是长期练出来的手部精细控制能力,和她说相声的手有关。

妇人吃饭很慢,每口咀嚼次数很多,是长期在厨房里尝菜养成的习惯。

尝多了就不饿了,吃饭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

三个人吃完了饭,妇人站起来收拾碗筷。

未知张磊。

妇人叫的是男人。

未知上午去码头拉一趟货。

未知沈三爷从上海进了批货,让你去接。

张磊。

苏怀瑾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不是张云雷。是张磊。

她穿越前查过资料,张云雷的本名不叫张磊。(同人文虚构的世界请勿较真)

所以这个名字是作者虚构的,是他在这个平行民国时空里的身份。

男人张磊应了一声

张云雷(张磊)知道了

他站起来穿外套。

靛蓝短褂外面套一件黑色棉坎肩,脖子上围了一条灰白色的围巾。

围法很随意,在脖子上绕一圈,两头垂在胸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怀瑾一眼。

张云雷(张磊)账册在抽屉里。

张云雷(张磊)昨天沈三爷送来的货单子你入一下。

说完就走了。

苏怀瑾坐在原地,消化这个信息。

账册,入单子。

这就是她在德云堂的职责。

管账。

她大学辅修过会计,文物修复专业的课程里也有过文物估值和拍卖行账目管理的相关内容。

管账这件事她做得来。

问题不是做不做得到。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自己应该会这些?

一个管账的人,就算失忆了,肌肉记忆和数字敏感度应该还在。

如果她在触碰账册的时候表现出完全的陌生感,就会露馅。

但如果是她自己的身体,这些能力的神经通路应该也是她自己的。

也就是说,她会的,这个身体都会。她不会的,这个身体也不会。

账册在抽屉里。

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她需要一个解释来掩盖“我忘了自己的钥匙在哪”。

苏怀瑾站起来,走向厨房。

妇人在里面洗碗,水声哗哗的,用的是从院里水井打上来的冷水。

冬天洗碗不戴手套,手背已经冻得发红。

苏怀瑾师娘。

她开口,叫了一个安全的选择。

既然刚才妇人以长辈口吻说话,叫师娘应该不会错。

妇人没停手,只是“嗯”了一声。

苏怀瑾我昨天烧糊涂了,有些事情记得不太清楚。

苏怀瑾声音平稳,语速适中。

苏怀瑾我的账册钥匙,放哪了?

妇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洗,声音恢复了节奏。

未知你呀。

妇人叹了口气。

未知小时候丢三落四,长大了还是丢三落四。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最小的一把,递过来。

未知在你枕头底下。

未知你从小就这习惯,值钱的东西都塞枕头底下。

苏怀瑾接过钥匙,指甲大小,铜质的。

已经氧化发绿,齿纹磨得有些圆润,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苏怀瑾谢谢师娘。

这次,她没有收住“谢谢”两个字。

妇人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

但苏怀瑾注意到,妇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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