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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修复室的光

张云雷:秦淮旧梦

南京博物院的修复室在地下二层。

不是刻意营造神秘感,是字画对温湿度太敏感。

地面以上昼夜温差大,谁也伺候不起那些动辄几百岁的纸绢。

苏怀瑾倒是喜欢这个位置,没有窗户就没有自然光,没有自然光就不会被催着下班。

修复师这行,最怕的就是催。

她经常觉得自己跟那些画一样,适合待在恒温恒湿的暗处。

晚上九点四十分,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保安老周八点半上来巡过一次,看见她戴着口罩埋头在灯下。

叹了口气,把一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放在门口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五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

以为自己是例外,熬着熬着就熬出了颈椎病和干眼症。

苏怀瑾眼下顾不上颈椎。

她面前铺着一幅民国十九年的老照片。

不是银盐纸基,是更早的蛋白印相工艺,底基是薄卡纸,四周烫金边。

一看就不是普通照相馆的出品。

照片尺幅不大,长不过二十五厘米,宽约二十厘米。

但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快散架了。

左上角缺了一块,中间两道横向折痕,表面还有大面积的开裂和剥落。

送修单上写的很简单。

民国南京夫子庙旧影,私人藏品,要求做整体加固和缺损填补。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电话,只有一个名字:陆。

苏怀瑾对这种故作神秘的藏家见怪不怪。

这行的客户什么人都有,有人恨不得把族谱都附上,有人连真名都不愿意留。

她只负责修东西,不问来路。

真正让她上心的,是这张照片本身。

放大镜下,夫子庙的牌坊、秦淮河的画舫、两岸的酒楼茶肆,细节保存得出奇完好。

当年拍这张照片的人技术极好。

构图讲究,景深控制精准,在那个年代绝对算得上高手。

更难得的是,照片右下角有人用毛笔题了四个小字。

“秦淮旧梦”

字迹清瘦有力,带着明显的碑帖功底。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更小的纸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民国十七年秋,德云堂外景。

德云堂。

苏怀瑾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她在南博工作了五年,接触过大量民国南京的影像资料。

从夫子庙到朱雀桥,从明孝陵到中山陵,从没听说过什么德云堂。

她拿起铅笔在工作日志上记了一笔。

查“德云堂”民国时期南京文化场所信息。

放下笔,目光重新落回照片。

她的视线在画面上缓缓移动,像扫描仪一样精密。

右半部分是夫子庙的棂星门,左侧是几家老字号的招牌。

“奇芳阁”“永和园”“六凤居”

都是今天还在的南京老字号,只是店面早不知翻新了多少回。

秦淮河上停着两三艘画舫,船头的灯笼在黑白影像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照片的最左边,靠近裁切边缘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背靠着“六凤居”的柱子,侧着脸看向镜头。

一只手插在长衫口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什么。

像是烟卷,又像是折扇。

光线从他右侧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苏怀瑾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张脸好看。

虽然确实好看,眉眼清隽,下颌线利落,在那个年代算得上出挑。

是因为这张脸她见过。

不是在某张老照片里,不是在某个历史档案里。

是在手机里。

在微博热搜里,在B站剪辑里,在朋友聚会上被按着头看完的相声视频里。

张云雷。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时候,苏怀瑾的第一反应是。

不可能。

她不是一个容易一惊一乍的人。

修复师的职业病之一,就是对所有“巧合”保持高度警惕。

纸绢的断口可以伪造,印章可以仿刻,题跋可以托名,文物这一行,越是像真的东西越要怀疑。

但这不是文物。

这是一张民国十七年的老照片,比他出生早了八十多年。

苏怀瑾不可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修复室里显得很响。

她摘下口罩,从工作台前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了把手。

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她把水温调到最低,冲了很久,直到手指尖泛红才关上。

回到工作台前,再看。

还是那张脸。

侧脸的角度、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在无数个视频截图里见过这个表情。

台上唱《探清水河》的时候,唱到“大莲妹妹”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解锁,打开相册,输入“张云雷”。

她的手机里存了大量他的视频截图。

不是因为她追星。

好吧,严格来说她确实追过一段时间,但也仅止于“有一阵子挺喜欢”的程度。

那些截图是去年某个失眠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刷B站,顺手截的。

后来忘了删,就一直留着。

她把照片里那个侧脸和手机屏幕上的正脸放在一起对比。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甚至那颗泪痣的位置都没有偏差。

苏怀瑾放下手机,盯着那张老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做了一个修复师不该做的事。

她拿起桌上的单反相机,对着那张照片的局部拍了十几张特写。

然后把储存卡插进电脑,把图片放大到百分之四百。

像素颗粒开始变得明显,但那张脸的轮廓依然清晰。

她把图片导进人脸识别软件。

这台电脑上装这个软件是因为工作需要做残片比对,和追星没有半毛钱关系。

然后拿手机里的高清照片做参照图。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软件给出了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苏怀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有点老化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光线微微闪烁。

她盯着那一小截发白的亮光,脑子里飞速运转。

两种可能。

第一,这是一张经过后期处理的现代照片。

有人用PS把张云雷的脸P到了民国背景里。

然后用做旧工艺处理成了老照片的样子。

最后以“私人藏品”的名义送进了南博修复室。

这个可能性的问题在于。

她是全国顶尖的书画修复师之一。

民国纸质品的做旧工艺在她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

这张照片的纸基老化程度、蛋白层的龟裂形态、银盐的氧化状态。

全都符合民国早期的自然老化特征。人工做旧做不到这个程度,至少目前的技术做不到。

第二,这张照片是真的。

民国十七年,南京夫子庙。

确实有一个人,长了一张和张云雷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可能性比第一个更离谱。

苏怀瑾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逻辑链正在朝一个非常不专业的方向狂奔。

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重新拿起放大镜,对准那张侧脸周围的区域,一寸一寸地看。

衣服是靛蓝色的短褂,民国时期底层艺人常见的装束。

料子不好,袖口有磨损,领子洗得发白。

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挂着一个葫芦形的小物件。

看不清是什么,像是装茶叶的,又像是某种乐器配件。

他身后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楣上隐约有块匾,字迹太模糊辨认不出来。

门的另一边露出半张桌子和一条长凳,桌上摆着茶壶和几只倒扣的碗。

德云堂。

苏怀瑾脑子里突然闪过照片背面那行字。

她把照片翻过来,再次看着那行清瘦的字迹。

民国十七年秋,德云堂外景。

德云堂,德云社。

发音几乎一样,只差一个字。

巧合太多了就不再是巧合,而是某种她还无法解释的规律。

苏怀瑾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无酸纸袋,关掉工作台上的冷光灯,开始收拾东西。

已经十点半了,末班地铁十一点,她不想在南京十一月的夜风里等出租车。

收拾到一半,手指碰到桌上那张送修单。

“陆”。

只有一个姓。

她拿起单子翻了翻,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电话,没有地址,连个邮箱都没留。

送修单是通过院里前台的转交系统递进来的,也就是说,委托人根本没有露面。

这个“陆”,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苏怀瑾把送修单放下,拿起包,关了灯。

电梯从地下二层升到一楼,大厅里只留了一盏应急灯,保安老周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刷手机。

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把苏打饼干递过去。

保安老周又没吃晚饭吧?

苏怀瑾吃了。

她说谎的时候面不改色。

老周也不拆穿,把饼干塞进她包里。

保安老周拿着路上吃。

保安老周你那胃迟早出问题。

她说了声谢谢,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十一月的南京晚上已经凉透了。

博物院的广场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四十五分,来得及。

但她没有走向地铁站。

她站在原地点开搜索栏,犹豫了两秒,输入了四个字。

德云堂 南京 民国。

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

几条零散的信息指向一个早已注销的民国文化研究论坛。

帖子发表于2006年,内容是讨论“南京消失的民间曲艺场所”。

楼主的帖子里列了十几个名字,德云堂排在倒数第二个。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秦淮区,原夫子庙西市,1937年毁于战火,遗址无存。

没有图片,没有详细记载,没有人物信息。

就像这个德云堂从来不曾存在过。

苏怀瑾关掉页面,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决定明天早点来。

那张照片,她一定要修好它。

不管那个“陆”是谁,不管那张脸是怎么回事,先把东西修好。

这是她的工作,是她唯一擅长的事。

把破碎的东西拼回去,让它们在时间里多停留几年,哪怕只是多停留几天。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租的房子在南博附近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

客厅的墙上挂着她自己修复的一幅明代花鸟小品。

是她入行第二年修的第一件二级文物,院里给了张复制件做纪念,她一直带着。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同事林知意发了条微信。

林知意怀瑾,明天下午德云社来南京演出。

林知意我多一张票,去不去?

苏怀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德云社。

德云堂。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苏怀瑾不去。

林知意秒回。

林知意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苏怀瑾上次是真有事。

林知意这次也有事?”

苏怀瑾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侧脸。

靛蓝短褂,磨损的袖口,腰间葫芦形的小物件。

站在夫子庙的柱子旁边,侧脸看向镜头,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眼神不是现代人的眼神,没有镜头感,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种单纯的、被吸引的好奇

有人在拍他,他转过头去。

隔着近一百年的时光,玻璃和银盐把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凝固了下来。

然后被送到她的工作台上。

苏怀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知道的是,手包里那个无酸纸袋里,那张老照片背面的纸签底下,还藏着一行字。

那行字用小楷写成,比“民国十七年秋,德云堂外景”的字迹更淡、更旧。

像是更早之前就写上去的,后来被纸签盖住了。

写的是:怀瑾,等我。

她今晚没有看到这行字。

但她今晚的梦境里,出现了修复室那盏冷光灯的白色光芒,和一张模糊的脸。

有人在叫她。

不是“苏老师”,不是“怀瑾”。

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称呼,在很远的、像是隔了一条河的地方,一遍一遍地传过来。

声音在梦境的水面上飘荡,始终没能靠岸。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窗外是南京十一月的灰蓝色天空,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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