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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德云堂

张云雷:秦淮旧梦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苏怀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从地下二层的修复室到这张雕花木床之间的跨度太大,她的神经系统还没来得及完成校准。

就像刚下过山车的腿,明明平地站着,肌肉还在模拟颠簸。

锁芯发出沉闷的一声“咔嗒”,开了。

她拉开抽屉。

里面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少。

一方砚台、一锭用了一半的墨、两支毛笔。

一支狼毫小楷,一支兼毫中楷,笔尖都洗得干净,用笔帽套着。

一个靛蓝色的布包,巴掌大小,摸上去里面装着硬物。

她先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一枚铜钱、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铜钱是道光通宝,磨损严重,中间的方孔都磨成了椭圆,被人长期穿在绳子上随身携带的痕迹。

黄铜钥匙比刚才师娘给她的那把大一倍,齿纹更复杂,不像开普通抽屉的。

她把钥匙和铜钱放回布包,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南京·下关码头·三号仓库·勿忘”

只有这十三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苏怀瑾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原样叠好,放回布包。

她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来理解这行字的意义,强行解读只会得出错误结论。

修复师的第一原则:在不了解材质和历史的情况下,不要做任何 irreversible 的操作。

她把这句英文原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觉得荒谬。

她正在用二十一世纪文物修复的标准操作规程,处理一个民国抽屉里的私人纸条。

收好布包,她拿起账册翻开。

扉页上写着“德云堂收支录·民国十六年”,字迹娟秀规整,和封面上的笔迹一致。

她翻了几页,发现这套账记得极其专业。

收入分“堂会”“茶钱”“赏钱”“其他”四类,支出分“人工”“场地”“道具”“伙食”“杂项”五类,每月有汇总,每季度有结算,年底有总账。

记账人的数字敏感度很高,摘要写得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废话。

而且苏怀瑾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数字用的都是阿拉伯数字,不是中文大写。

民国十六年,阿拉伯数字已经在中国的商业领域普及。

但一个曲艺堂子的账房先生用阿拉伯数字记账,说明这个人要么受过西式教育,要么有极强的实用主义倾向。

她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一笔标注:“沈三爷·古画修复订金·三十大洋”。

沈三爷。

刚才师娘提到过这个名字。

张磊去码头接的货,就是沈三爷从上海进的。

她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存了个档,合上账册,放回抽屉,锁好。

钥匙按照师娘说的,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需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熟悉这个环境。

德云堂比她想象的大。

从大堂穿过去,后面是一个院子。

不大,三十来平见方,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的石头上磨出了深深的绳痕。

井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水已经凉透了。

院子的北面是厨房,东面是女眷住的厢房,西面是男学徒的通铺。

正堂在大院的南面,也就是她刚才吃早饭的地方。

她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天。

南京十一月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不高不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铺在头顶。

空气里有一股煤球味儿,附近有人在烧煤取暖。

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拖长了尾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这是1928年的南京。

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个事实,没有恐慌,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

修复师的职业本能让她在面对不可逆的事实时,会自动切换到“接收-分析-处理”的模式。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但清晰的头脑可以。

她需要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她是怎么来的?——目前无解。

第二,她能不能回去?——目前无解。

第三,在“回去”这件事有解之前,她该怎么活?——有解。

先解决第三个问题。

她走进厨房,师娘还在忙。

灶台上蒸着什么东西,白雾弥漫,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一间桑拿房。

师娘的背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手上的活一刻不停。

苏怀瑾师娘,需要我帮忙吗?”

师娘头都没回。

未知你把院子里的衣服晾了。

未知泡了一早上,再泡就皱了。

苏怀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木盆里的衣服是三件男式短褂、两条长裤、一堆看不出形状的布片。

她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件拧干。

水冰凉刺骨,手指很快失去了知觉,但她没有停。

不是因为她多勤快,是因为身体的动作能让大脑从信息过载里暂时解脱。

晾衣服的时候,她发现院子里没有晾衣绳。

转了一圈,在井和厨房窗户之间看到两根钉进墙里的铁钩,钩子之间牵着一根粗麻绳,已经用得发黑发亮。

她把衣服一件件搭上去,用木夹固定。短褂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

晾到第三件的时候,她注意到这件短褂的领口内侧用黑线绣了一个字。

“磊”。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晾。

晾完衣服,她站在院子里搓了搓冻僵的手。

指关节泛红,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拧衣服时沾上的棉絮。

这双手在现代做过无数次精细操作,修复过明朝的字画、清朝的奏折、民国的照片,此刻却在南京十一月的冷水里洗衣服。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手就是手,可以用来修复文物,也可以用来洗衣服。

她反感的是“这件事不该我做”的傲慢,而不是事情本身。

未知怀瑾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苏怀瑾转身,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院门口。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十二三岁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小福子。

小学徒,十四岁,德云堂的“开心果”。

她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但对方先开口解决了这个问题。

小福子怀瑾姐,师娘让你去大堂,来客人了。

来客人了。

苏怀瑾擦了擦手,整了整衣领,跟着小福子穿过走廊往大堂走。

小福子走路带风,步子快得像踩着风火轮,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说话。

小福子怀瑾姐,你病好了没?

小福子昨天你烧得说胡话,可吓人了。、

小福子师娘说你要是再不退烧就要去请大夫了。

小福子张磊哥一晚上没睡,在你门口坐到天亮。

苏怀瑾脚步顿了一下。

苏怀瑾他坐了一晚上?

小福子对啊,就坐在你门口那凳子上。

小福子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了。

小福子问他怎么不睡,他说不困。

小福子挠挠头。

小福子骗谁呢,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苏怀瑾没接话。

她脑子里闪过早上张磊端粥进来的画面。

张云雷(张磊)师娘给你灌了两碗姜汤。

用“师娘”代替了“我”。

被子是他叠的,外套是他从衣柜里拿的,但他把所有关心都转述成了师娘的行为。

把鸡蛋放在别人篮子里,这样就算被拒绝也不是他丢脸。

她太熟悉这种心理了。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种人。

到了大堂,客人已经到了。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精明过度的眼睛。

穿一件藏青色长衫,料子不差但也不是顶好,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不时抿一口。

沈三爷。

苏怀瑾在心里对上号。

沈三爷怀瑾来了。

沈三爷看见她,笑眯眯地点头,态度热络但不轻浮。

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沈三爷听说你病了?

沈三爷好些了没?”

苏怀瑾好多了,谢三爷挂念。

她学着民国人的腔调回话,语速放慢,字咬得比现代普通话更清楚。

沈三爷点头,从袖筒里抽出一个纸卷,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幅画。

苏怀瑾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认出了这幅画。

虽然她确实认出了。

是因为在文物修复这个行当里,有一种东西叫“职业本能”。

就像缉毒警察能在菜市场一眼认出吸毒的人,她能在十米外判断一幅画的真伪。

这幅画,是赝品。

不是低劣的赝品,是高手做的。

纸张做旧、印章仿刻、题跋伪造,工艺水准在民国时期算得上顶尖。

但在她眼里,破绽至少有三个:装裱的浆糊不对,用的是现代化学胶掺了黄柏水做旧。

印章的印泥太鲜,真正的清末印泥到1928年应该已经氧化发暗。

最重要的是,画风不对。

仿的人学的是四王的笔意,但落笔的时候带了一点海派的习气。

这是时代烙印,伪造者自己都意识不到。

苏怀瑾沈三爷,这幅画是什么来路?

沈三爷喝了口茶,放下紫砂壶,用手指点了点画心。

沈三爷上海来的,卖家说是清中期的仕女图,出处是苏州顾家旧藏。

沈三爷我想请怀瑾你看看,这东西对不对。

苏怀瑾走到桌前,没有急着上手。

她先是远远看了整体构图,然后弯腰凑近看细节。

大堂里安静下来。

小福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师娘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放在桌上,也退到一边。

只有沈三爷不急不慢地喝茶,耐心等她看完。

大概过了三分钟,苏怀瑾直起身。

苏怀瑾三爷,这画多少钱收的?

沈三爷没直接回答,反问。

沈三爷你觉得值多少?

苏怀瑾如果当清中期真迹卖,能卖两百大洋。

苏怀瑾但如果是我,我不会当真的卖。

沈三爷手上的紫砂壶停在半空。

沈三爷怎么讲?

苏怀瑾拿起桌上的一支筷子。

不知道是哪个客人留下的。

点了点画心的左上角。

苏怀瑾首先是装裱。

苏怀瑾清中期的装裱用浆糊,这个用的是化学胶掺黄柏水做旧。

苏怀瑾您闻一下,有一股轻微的酸味,真正的黄柏水不是这个味道。

沈三爷放下壶,凑近闻了闻。

眉头皱了一下。

苏怀瑾其次看印泥。

她的筷子移到右下角的印章处

苏怀瑾这个是新印泥。

苏怀瑾真正的清中期印泥存放八九十年,颜色应该偏暗偏褐。

苏怀瑾这方印太鲜了,像是昨天刚盖上去的。

沈三爷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验证了某种猜测后的凝重。

苏怀瑾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苏怀瑾收起筷子。

苏怀瑾笔意不对。

苏怀瑾这幅画模仿的是‘四王’中王鉴的笔法。

苏怀瑾但仔细看山石的皴法,落笔的时候带了海派的习气。

苏怀瑾海派兴起是同光年间的事,比王鉴晚了将近两百年。

苏怀瑾一个清中期的画家,不可能提前学会海派的笔法。

她说完,把筷子放回桌上,退后一步。

沈三爷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

不是生气。是笑。

他笑了,笑得眼镜都歪了,伸手扶了扶,指着苏怀瑾说。

沈三爷怀瑾啊怀瑾,你这双眼睛,是天生的。

苏怀瑾没笑。

苏怀瑾三爷,这东西您要是已经付了定钱,我劝您及时止损。

苏怀瑾如果还没付,就当买个教训。

沈三爷摆摆手。

沈三爷定金付了二十块大洋。

沈三爷剩下的一百八我不付就是了。

沈三爷上海那边的人敢拿这种东西糊弄我,我自有办法让他吐出来。

他站起来,把那幅画重新卷好,塞进袖筒里。

沈三爷不过怀瑾。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三爷你的眼力见长。

沈三爷去年我拿东西给你看,你还只会看纸张和墨色。

沈三爷现在连笔意流派都能分出时代了。”

苏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年。

这个身体去年就已经见过沈三爷,就已经帮他看过东西。

那时候的“苏怀瑾”只会看纸张和墨色,不会看笔意流派。

而她刚才展现的能力,是她在现代花了十年才练出来的。

苏怀瑾病了一场,在家躺着没事,翻了翻师娘的旧书。

她说着语气平淡,表情不变。

苏怀瑾闲来无事,就当消遣了。

沈三爷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后,大堂里安静了几秒。

师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没送出去的茶,看着苏怀瑾的眼神有些复杂。

师娘怀瑾,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苏怀瑾转头看她,面色如常。

苏怀瑾师娘柜子里那本《梦境庵论画》。

苏怀瑾我翻了几遍,觉得有意思,就多想了些。

师娘的柜子里确实有这本书。

她早上翻梳妆台的时候看到的,就夹在账册和那把铜钱之间。

师娘没再问,端着茶回了厨房。

苏怀瑾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深呼吸了一次。

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能力暴露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修复文物的技能可以解释为看书自学,但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学习过程”,就会引起怀疑。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搞清楚这具身体的过去,需要时间来弄明白穿越的机制,需要时间来找到回去的路。

或者......

她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突然扎进她的意识里。

她来不及细想它是从哪里来的,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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