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渡鸦揽月
Author: 飞流三千间

以前的阿鱼，是怕巷子里所有风浪的。

从前的她，活得像条躲在石缝里的小鱼，遇事就缩、受气就忍，怯懦、温顺、胆小怕事。她唯一的求生法则就是低调、沉默、不惹任何人注目，在元朗这片吃人的陋巷里，安安稳稳苟活。

可遇见乌鸦之后，她慢慢长大了。

乌鸦是烂在泥里的人，阴狠、痞戾、不择手段，对外从无半分柔软。他在刀口讨生活，用一身恶名护住她的方寸安稳，替她挡尽所有欺凌与刻薄。

那阿鱼便学着长大，学着接住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巷里的人依旧议论纷纷，背地里把乌鸦骂得一文不值。

有人说他心黑手段毒，为了上位什么脏活都敢碰；有人说他野心太重，早晚死于江湖争斗；还有人刻意挑拨，当着阿鱼的面诋毁他，劝她趁早远离这个没前途的烂仔，免得日后被拖累。

换做从前，阿鱼只会慌张低头，手足无措，不敢反驳半句。

可现在，她会轻轻抬眼，语气平静却坚定：“他很好。”

没有激烈争辩，没有刻意辩解，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不再是从前怯懦畏缩的模样。

她见过所有人看不见的乌鸦。

见过他打完恶架满身血污、却小心翼翼把干净零钱揣在怀里带回来的样子；见过他对外狠厉翻脸、转头对着她瞬间收敛所有戾气的样子；见过他一身烂习性、却把唯一的温柔和偏爱全给她的样子。

世人只看他的恶，唯有她懂他的难。

秋日的元朗昼夜温差极大，夜里风凉刺骨。

乌鸦近来愈发忙碌，跟着场子里的人抢地盘、压对头、收烂账，行事越来越果决阴狠。他不再是当初只会莽撞打架的底层小子，心思深沉，算计利落，出手从不留情，短短时间，在一众底层烂仔里硬生生杀出了名气。

跟着他的两个小弟越来越服他，怕他，也敬他。

因为他们最清楚，乌鸦从来不讲心软，不讲情面，对手敢压上来，他就敢往死里逼，痞性入骨，狠得彻底。

可只有深夜回到这条陋巷，踏入那间小小的铁皮屋，他才会卸下所有獠牙。

这天深夜，凌晨的巷弄死寂寒凉。

乌鸦回来得格外晚，肩头青紫一片，虎口磨破渗血，衬衣撕裂几道口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和尘土味。应当是刚了结完一场不小的纷争，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戾气，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往日的阿鱼，看见他这般模样，只会心慌、害怕、替他揪心。

但今晚，她没有慌。

她早已提前烧好热水，备好干净布条和伤药，甚至攒钱偷偷买了消肿的药膏，整整齐齐摆在小木桌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沉静的温柔。

“回来了。”

语气平淡自然，像寻常人家等候晚归的人，安稳又熨帖。

乌鸦愣了一下。

他见惯了旁人的畏惧、谄媚、疏离、算计，所有人看见他带伤带血的模样，要么躲开，要么讨好，要么暗自盘算利弊。

唯独阿鱼，永远平静接纳他最狼狈、最不堪、最烂的模样。

他随意扯了扯嘴角，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样：“吓到了？”

阿鱼轻轻摇头，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温柔却稳妥：“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不再是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这大半年，看着他一次次带伤归来，她早已悄悄学会了所有事。学会分辨轻伤重伤，学会熟练消毒上药，学会避开他最疼的伤口，学会安安静静陪着满身风雨的他。

灯光昏黄，落在少女安静的侧脸上。

曾经怯懦躲闪的眉眼，已然褪去稚气，多了几分柔韧与坚定。她依旧温顺，却不再卑微；依旧安静，却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底气。

乌鸦垂着眼，任由她纤细的手在自己肩头动作，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散漫：“所有人都觉得我烂，觉得我阴毒，你不怕我吗？”

他手上沾过脏事，身上背过纷争，双手从不干净，这辈子都成不了光明正大的好人。他活在阴沟，长于黑暗，一身劣根性，骨子里全是市井烂气。

他配不上干干净净长大的小姑娘。

阿鱼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

少年眉眼桀骜，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自卑与孤冷，那是常年身处底层、无人认可的偏执与荒凉。

阿鱼看着他，一字一句，轻轻道：“你对外坏，是为了活下去。”

“你对我，从来都很好。”

她早就看透了这乱世陋巷的生存法则。

温柔善良活不下去，唯狠唯恶方能立足。

他的坏，是护命的铠甲；他的善，是独予她的真心。

她不再是只会被他庇护的游鱼，她长大了，学会了体谅他的身不由己，学会了包容他的一身劣迹，学会了在所有人都唾弃他、远离他的时候，稳稳站在他身边。

处理完伤口，阿鱼端出温在煤炉上的热汤，是她省了好几日口粮，悄悄炖的排骨汤。

“趁热喝。”

乌鸦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看着眼前慢慢长成、愈发沉静温柔的小姑娘，心底常年荒芜阴冷的地方，彻底被填满了。

他在外面杀伐果断、阴狠算计，做尽世人不齿的烂事，活成人人畏惧唾弃的乌鸦。

可回到这里，有灯，有人，有热汤，有一个全然懂他、信他、不离不弃的阿鱼。

陋巷风起，扫尽一身寒凉。

泥沟里长出寒鸦，暗巷里养好游鱼。

乌鸦依旧满身戾气，野蛮生长，奔赴他的腥风血雨。

而阿鱼已然褪去稚嫩，静默成长，守着他唯一的人间温柔。

游鱼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