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乌鸦在元朗陋巷彻底立住微末的名头后,这条杂乱市井里的恶意,便自动对阿鱼消弭殆尽。
从前走街串巷做工,总要提防闲散混混的戏谑搭讪、无端刁难,哪怕是街坊邻里,也总有人仗着年长几分,随意使唤、克扣工钱,把她的温顺老实当成可欺的本钱。
可如今不一样了。
巷口游荡的烂仔见了她,只会下意识绕道而行;从前刻薄的店家,待她客客气气,再也不敢随意苛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安安静静、性子温软的小姑娘,是那个出手阴狠、从不留情的乌鸦唯一护着的人。
乌鸦的恶名,成了她最稳妥的屏障。
他在外争地盘、抢生计、步步踩着腥风往上走,一身脏名满身戾气,替她隔绝了俗世所有细碎的肮脏与骚扰。
终于,阿鱼拥有了安稳度日的底气。
不必再低头忍让,不必再畏缩躲闪,不必再为了一口温饱,任由旁人拿捏欺负。日子褪去了层层刺骨的寒凉,终于慢慢透出了细碎的烟火暖意。
长久的安稳,让她不必再困在日复一日的苦力杂活里。
她在常年洗衣缝补、打理家事的日子里,练出了一手极好的针线活。针脚细密平整,走线干净利落,再破旧的衣物,经她修补熨烫,都能变得整洁得体。平日里帮街坊缝补衣裳、改裁衣料,人人都夸她手艺极好,细心又靠谱。
慢慢的,巷子里来找她做活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来破旧的衣衫修补,有人找她改小改宽尺寸,还有临街的小摊贩,特意拿来工装让她缝补加固。不再是低廉劳累的洗碗扫地苦力活,是靠着自己双手手艺挣来的、体面安稳的收入。
阿鱼的小营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做了起来。
她依旧住在那间狭小的铁皮屋里,只是小小的屋子,不再只有清冷破败,日日都摆着干净的布料、针线、剪刀,窗沿晾着熨烫平整的衣物,烟火气满满当当。
她不再是依附市井苟活、一无所有的孤女。
在乌鸦为她撑起的一方安稳里,她靠着自己的勤恳与细腻,慢慢扎根,慢慢生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踏踏实实的小生活。
只是阿鱼低调,从不张扬。
有人问起她为何如今无人敢欺,她从不会刻意提及乌鸦,从不借着他的名头占便宜、耍威风。她依旧待人温和,做事本分,本本分分做好手里的活,安安静静挣每一分干净的工钱。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安稳,是乌鸦给的。
夜色垂落,元朗的街巷渐渐喧嚣落定。
乌鸦今晚回来得早,褪去了白日在外的暴戾痞气,一身简单黑衣,慵懒靠在小屋门框上,静静看着屋内的身影。
昏黄的煤油灯下,阿鱼端坐桌前,垂着眉眼,指尖银针翻飞,认真缝补着手里的布料。发丝垂在颊边,神情沉静温柔,周身萦绕着安稳平和的气息。
他见惯了巷弄的打打杀杀、人心算计,见惯了市井的贪婪狡诈、狼狈争抢。
唯独眼前这一幕,干净、温暖、踏实,是他腥风血雨的生活里,唯一的人间烟火。
阿鱼听见动静,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回来了?”
乌鸦嗯了一声,目光沉沉落在她满是细茧、却无比灵巧的手上,又扫过屋内堆叠整齐的布料和完工的衣物,散漫开口:“做起小老板了?”
语气带着惯有的痞气调侃,却没有半分戏谑轻视,反倒藏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拼命在泥里打滚、一身污名、不择手段往上爬,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风生水起的大佬前程。
不过是想让他的小姑娘,不用再受饥寒,不用再受欺凌,能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轻松的日子。
阿鱼放下针线,浅浅笑了笑:“只是做点手艺活,够自己过日子。”
她挣得不多,远比不上他刀口舔血换来的酬劳,却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是她亲手挣来的安稳。
乌鸦缓步走进屋,视线扫过她纤细的肩头,看着她眼里褪去怯懦、愈发从容的模样,心口微微发烫。
他从阴沟烂泥里爬出来,一身劣骨,满身肮脏。
却偏偏养出了这样干净温柔、自力更生的小姑娘。
陋巷浮沉,世事荒凉。
他用一身恶名护她周全,她用温柔烟火治愈他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