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这条烂巷里,没人觉得乌鸦是好人。
甚至没人觉得他算个正经人。
巷子里的长辈提起他,只会摇头叹气,说这少年心性野、骨头坏、骨子里带着狠戾,是天生的混黑道料子,没底线、没善心、做事阴得很。同龄的混混怕他,不是敬他,是知道他疯,敢下死手,不讲规矩、不留情面。
他的确坏。
底层摸爬滚打的日子,磨掉了他所有多余的善良。为了混一口饭吃,为了抢一个看场子的活,为了多赚几十块港币,他可以耍诈、可以阴人、可以背后下手、可以翻脸比翻书快。
别人不敢做的脏活他接,别人不敢惹的地头蛇他敢怼,自私、凉薄、痞气、暴戾,全都刻在他骨子里。
所有人都笃定,乌鸦这辈子就是烂泥,烂在市井阴沟里,一辈子阴狠狡诈,无药可救。
只有阿鱼知道,这满身劣性的烂人,把他这辈子仅有的干净和温柔,全都给了她。
入秋之后的乌鸦,越来越不好惹。
他不再局限于巷口小打小闹,专接场子里最脏最累的活,讨债、镇场、压事。他脑子灵、下手狠、懂得藏锋芒,表面嬉皮笑脸痞气十足,背地里算计精准,阴得旁人防不胜防。
短短时日,他攒下了两个愿意跟着他混的少年。
不是什么忠心兄弟,只是一群同样身处底层、没人要的烂仔。跟着乌鸦,能吃饱、能不被欺负、能分到钱。
没人是冲着他人品来的。
所有人都知道,乌鸦无情无义,利益至上,翻脸不认人。
这天傍晚,巷子里乱得厉害。
隔壁街区的混混过来抢档口收益,堵了乌鸦和两个小弟,七八个人围堵巷口,叫嚣着要废了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巷弄狭窄,拳脚翻飞,骂声刺耳。
乌鸦打得凶,打得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不讲道义套路,专挑弱点下手,阴狠又利落,哪怕胳膊被棍子抡出青紫,也硬生生摁着对方跪地求饶。
最后对方狼狈逃窜,满地狼藉。
两个小弟喘着粗气后怕不已,唯独乌鸦站在血泊尘土里,眉眼冷戾,满身匪气,脸上还沾着细碎的血点,笑得痞气又恶劣。
他从来不在乎打架好不好看,他只在乎赢不赢。
赢了,就有钱,就有立足之地。
夕阳落尽,暮色沉沉。
他打发小弟先走,独自拖着一身伤,慢悠悠晃回陋巷。旁人远远看见他,纷纷避让,眼神里全是忌惮与鄙夷。
没人靠近这个声名狼藉的烂人。
唯独巷尾的铁皮屋,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阿鱼一直没睡,坐在门口等他。
她远远就看见了他满身狼狈,看见了他嘴角的破口、手臂的淤青,看见了他眼底还未散尽的戾气。
换做旁人,只会害怕、躲闪、远离。
可阿鱼只是起身,快步走上前,习惯性去接他垂着的手。
乌鸦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狠戾。
方才在拳脚下杀伐果断、阴狠不择手段的少年,在触碰到她微凉指尖的那一刻,瞬间褪去一身戾气,像只收起利爪的孤鸦。
他声音还带着打架后的粗哑,痞气散漫:“吓到了?”
阿鱼摇头,指尖轻轻抚过他手臂的擦伤,眼底是纯粹的心疼,没有半分畏惧:“又打架了。”
“不打,怎么养你?”
乌鸦笑得吊儿郎当,没半点正形,满嘴市井混子的粗痞腔调。
他从来不是什么干净好人。
他赚的每一分钱,都带着市井的肮脏、拳头的血腥,是他耍滑头、拼狠劲、阴算计换来的脏钱。
世人骂他烂人,骂他恶劣,骂他不择手段,一点都没错。
他本就卑劣,本就凉薄。
可他卑劣挣来的钱,全部用来给阿鱼换干净的米、暖和的衣、安稳的日子。
他一身污泥,偏要捧一捧干净的月光,给他的小姑娘。
回到狭小的铁皮屋,阿鱼搬来小凳子,认认真真替他擦药。
灯光昏暗,映着少年桀骜硬朗的侧脸。他垂着眼,乖乖任由她摆弄,没有了半分对外的阴狠暴戾,只剩下难得的安静温顺。
阿鱼轻声道:“他们都说你坏。”
乌鸦嗤笑一声,痞气十足,毫不在意:“我本来就坏。”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锁住她,眼底是坦荡的劣根性,却唯独盛满了赤诚:“我对谁都坏,阴的狠的算计的,我全都做过。”
“唯独对你,我从来没坏过。”
这是乌鸦这辈子最郑重的承诺。
他没读过书,不懂温柔情话,不懂人间大义。他的世界只有弱肉强食、利益算计、尔虞我诈。
所有人都只配看见他的凶狠、他的痞烂、他的不择手段。
只有阿鱼,配得上他的真心、他的庇护、他拼尽烂命换来的安稳。
十六岁的阿鱼抬眸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全城唾弃的烂人,鼻尖微微发酸。
世道不公,市井凉薄,人人趋利避害。
好人在底层寸步难行,唯有烂人才能野蛮生长。
是这个一身劣迹、满心痞气的少年,用他最肮脏的手段,替她挡住了世间所有肮脏;用他人人不齿的烂人生,护着她干干净净的小世界。
屋外元朗陋巷依旧喧嚣杂乱,人心险恶,风波不息。
屋内灯光温柔,烂人敛尽锋芒,只为她一人温顺。
世人皆知乌鸦烂透骨里。
唯她独知,烂人真心,最是赤诚,最是难得,也最是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