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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鸦起势

渡鸦揽月

元朗的天,永远亮得迟、黑得早。

低矮楼群层层叠叠压下来,把日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这里的人大多认命,生来底层,便以为这辈子只会困在陋巷里,混吃、挨揍、苟活,潦草过完一生。

乌鸦是唯一不认命的那个。

从前他打架,只为活下去,为了不被人肆意拿捏、随意践踏。可自从心里多了个阿鱼,他那股深埋骨血的野性与不甘,彻底被点燃了。

他一无所有,无房无钱无靠山,烂命一条,浮沉市井。可他现在有了软肋,也第一次有了想要拼命站稳脚跟的念头。

他护得住阿鱼一时,护不住一世。

若是他永远这般籍籍无名、任人拿捏,日后风头不对、帮派洗牌、旁人寻衅,他连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都给不了她。

他不能让他的小姑娘,一辈子困在这潮湿阴暗的元朗陋巷里。

入秋之后,乌鸦变得更忙了。

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巷口游荡,也不再是冲动莽撞的无谓斗殴。他开始跟着巷里老牌的前辈跑场子、看场子,深夜替人守档口,凌晨搬货跑腿,别人不愿吃的苦,他全盘接下。

同龄的混子贪图安逸,偷懒耍滑,唯有他沉默、能扛、够狠,做事干净利落。

身上的旧伤未愈,新伤又叠上来,手臂、腰侧、肩胛,处处都是磕碰青紫。可他从来不喊累,也从不喊疼。每一次咬牙坚持,每一次低头隐忍,都是他悄悄往上爬的筹码。

巷里的人依旧看不起他,只当他是疯了,拼命想出头的穷小子。背地里嘲讽他野心太大,自不量力。

乌鸦从不在意流言。

他本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不怕脏,不怕苦,最怕的是——给不了阿鱼安稳。

阿鱼也悄悄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近来黄昏,他很少再驻足在她小屋门口发呆等候。往往是深夜夜色深浓,巷里灯火寥落,他才拖着满身疲惫回来,身形愈发瘦削,眉眼却愈发沉稳凌厉。

唯一不变的是,无论多晚多累,他路过铁皮屋时,总会刻意放慢脚步,确认屋内灯火安然,才会转身离去。

这天夜里,夜风萧瑟。

阿鱼做完手工针线活,正要熄灯歇息,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习惯性起身推门,果然看见乌鸦站在巷灯下。

今夜的他格外狼狈,额角贴着创可贴,袖口撕裂,裤脚沾满尘土,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子,握得很稳。

看见她出来,他眼底的疲惫瞬间收敛大半,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沉稳。

“还没睡?”他声音低沉沙哑。

阿鱼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他的伤痕,心底轻轻发疼:“你又去做事了?”

乌鸦没有解释,只是将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袋子很沉,带着踏实的重量。

“拿着。”

阿鱼迟疑着接过,打开一看,心口猛地一颤。

里面是一叠整齐的零钱,还有几包崭新的伤药、一罐滋润的护手霜,以及一袋精致的细米。

她常年洗碗浸水,双手干裂粗糙,他默默记在心里。她日日熬稀粥度日,省吃俭用,他也全都看在眼里。

阿鱼指尖微颤,抬头看他,眼底泛着湿热:“我不要,你留着……”

他挣得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拿血汗、拿伤痕换来的。

乌鸦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却又温柔得克制:“我能赚。”

他垂眸看着她,昏黄路灯落在他桀骜的眉眼上,冲淡了满身戾气,只剩认真:“以后,不会再让你吃最差的米,受无端的气。”

从前他自顾不暇,只能拼尽全力替她挡小恶。

现在他拼命往上走,是想彻底撕开这片灰暗泥泞,给她一条干净安稳的路。

阿鱼捏着纸袋,鼻尖发酸。

十六岁的她,从未有人为她规划以后,从未有人告诉她,未来可以不用吃苦。所有人都默认她命苦、该熬,只有乌鸦,硬生生在泥泞里为她挣前程。

“乌鸦……”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软软哽咽。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心头一软,语气放得极轻:“别怕。”

“我会站起来的。”

他依旧是元朗无人看重的小人物,依旧没身份、没名头、没势力,距离出人头地遥遥无期。

可寒鸦羽翼,已然悄悄渐丰。

暗处蛰伏,隐忍生长。

他要走出这片陋巷,要挣一份底气,要让所有人再也不敢轻视、欺负他护着的小姑娘。

夜色深沉,晚风温柔拂过巷弄。

孤鱼栖于暗巷,寒鸦奔赴前程。

他们依旧身处低谷,依旧风雨飘摇,可彼此心里,都稳稳装着一个来日方长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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