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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底微光

渡鸦揽月

雨停之后的元朗,潮湿得像是浸在冷水里。

空气里满是泥水混着青苔的腥气,巷弄阴沉沉的,终日不见完整的阳光。阿鱼的铁皮小屋,却因为那场雨、那一碗热粥,悄悄变了味道。

从前这里只有冷清、孤寂,和日复一日熬不完的苦,如今却悄悄留了一点人间暖意。

自那晚躲雨过后,乌鸦来的次数变多了。

从不是刻意拜访,大多是黄昏时分,他拖着一身疲惫从巷口走过,会习惯性停在她小屋门口,沉默地倚一会儿。有时手上带着未消的淤青,有时衣角沾着尘土,永远是那副桀骜冷淡、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话极少,从来不吵她,也不打扰她干活。

阿鱼收拾碗筷、缝补旧衣、擦扫小屋,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外,像一棵扎根在暗巷里的孤树,默默替她挡着外界所有的嘈杂与恶意。

巷里依旧有人嚼舌根。

有人说乌鸦不三不四,混黑道没出息,小小年纪一身戾气,迟早栽跟头。也有人私下提醒阿鱼,离这种野小子远一点,免得哪天惹祸上身,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十六岁的阿鱼听得懂旁人的警告,却从来没有躲开。

她比谁都清楚,这片泥泞陋巷里,所有人都只会踩低扶高、趋利避害。

唯独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乌鸦,是唯一肯护着她的人。

这天傍晚收工,天色压得昏暗,巷风极凉。

阿鱼照旧背着小小的布包往回走,刚拐进窄巷,就看见乌鸦靠墙站着。他今天状态格外沉,下颌紧绷,眉眼覆着一层压不住的戾气,右手掌心磨出大片擦伤,指缝里还带着未干的血痕。

应该是刚打完架。

少年眼底藏着躁意,浑身紧绷,像是随时会炸起的孤狼,周身冷得不敢让人靠近。

换做旁人,早已吓得绕道走远。

可阿鱼只是轻轻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最便宜的止血药粉,是她平日里干活擦伤、自己舍不得多用的存货。

她仰头看他,眼神干净温顺,声音软软轻轻的:“手给我。”

乌鸦垂眸,沉沉望着她。

小姑娘身形单薄,脸蛋清秀稚气,才十六岁,眉眼干净得不染半点市井浊气。她活在最脏最乱的地方,却偏偏长成了最温柔的模样。

他没动。

阿鱼也不催,就静静站在风里看着他。

几秒后,乌鸦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掌,垂下手,任由她处置。

她的小手很轻、很软,小心翼翼替他拂去掌心的沙土,动作细致又小心。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伤口刺疼,他指节微微收紧,却全程一声不吭。

阿鱼一边替他处理伤口,一边小声呢喃:“很疼的吧。”

乌鸦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晚风拂起她细碎的发丝。

他在刀拳相向的日子里打滚,痛是常态,伤是日常,早已经麻木。从来没人问他疼不疼,没人管他死活,所有人只看他凶不凶、狠不狠、能不能打。

唯独阿鱼。

会心疼他的伤口。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藏尽了无人知晓的落魄与孤苦。

阿鱼心口微微发酸,抬眼看他:“以后……少打架好不好?”

这话太温柔,也太无力。

她知道他没得选。在元朗这种地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不狠、不拼、不争,就只会被人踩进泥里碾碎。他的凶狠,从来都是自保的铠甲。

乌鸦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沉默良久,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是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

“我不惹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别人惹我,我才动手。”

顿了顿,他目光落回她脸上,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我不会出事,我还要护着你。”

风穿过狭长幽暗的陋巷,吹走终年的寒凉。

阿鱼怔怔地望着他,心底荒芜了十六年的地方,彻底被这一句话填得满满当当。

世人都说乌鸦冷血、野性、无牵无挂。

可只有她知道,这只困在泥沼里的寒鸦,早就把自己仅有的温柔、仅有的安稳、仅有的善意,全部留给了她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

夜色渐深,巷灯昏黄。

破败元朗,风雨陋巷。

他是无人救赎的野鸦,她是随风漂泊的游鱼。

可从这一刻起,野鸦有了牵挂,游鱼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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