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自己试一次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点点吞噬了房间里仅存的光线。

池闻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中央，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阴影，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极轻微的声响——那是咖啡机清洗时发出的低鸣，伴随着瓷杯碰撞的清脆声。

沈辞没有睡。他就在一墙之隔的楼下，守着他的“猎物”。

这个认知让池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他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全是父亲那张狰狞的脸和沈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两种恐惧交织在一起，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

第二天清晨，池闻是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的。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

池闻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后背。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防盗栏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起床了。”门外传来沈辞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得挑不出毛病的语调，“洗漱完下来吃早餐。今天是你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池闻僵硬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镜子里的少年眼窝深陷，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洗了把脸，换上昨天那套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推开门走了下去。

一楼的灯光明亮通透，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沈辞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站在吧台后熟练地拉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池闻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过来。”沈辞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吧台边缘，“先把这个喝了。”

池闻走过去，双手捧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让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他低头喝了一口，甜腻的奶香滑入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沈哥……”池闻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今天……需要做什么？”

“学做咖啡。”沈辞放下手里的抹布，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从今天起，你就是‘半日闲’的服务员兼学徒。端茶倒水、点单收银、打扫卫生，还有……”

他微微俯身，凑近池闻的耳边，低声补充：“随时听候我的差遣。”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池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辞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直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意式咖啡机：“去，先认识一下你的新伙伴。”

池闻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台昂贵的机器前。银色的金属机身泛着冷光，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和表盘让他眼花缭乱。

“这是萃取键，这是蒸汽棒，水温要控制在九十二度……”沈辞站在他身后，几乎是将他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咖啡机之间。

男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池闻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香气。

“手别抖。”沈辞忽然伸出手，覆在了池闻握着冲煮手柄的手背上。

那只手干燥、有力，稳稳地包裹住了少年冰凉的手指。

“跟着我的力道。”沈辞握着他的手，将手柄卡进冲煮头，旋转，扣紧。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池闻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沈辞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学会了？”沈辞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池闻泛红的耳根上。

“嗯……”池闻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自己试一次。”

池闻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的动作，笨拙地按下萃取键。

“嗡——”

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杯中。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池闻因为紧张，手腕一歪，滚烫的蒸汽擦过他的手背。

“嘶——”

他痛呼出声，本能地缩回手，打翻了桌上的牛奶杯。白色的液体泼洒在台面上，顺着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池闻慌忙去扶杯子，却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沈辞的动作很快，一把将他拉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洗他被烫红的手背。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

池闻咬着唇，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疼痛和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快要崩溃。

沈辞关掉水龙头，拿过一旁的干净毛巾，仔细地擦干他手上的水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疼吗？”他问。

池闻摇了摇头。

“记住这种感觉。”沈辞抬起他的手腕，低头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伤口，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在我的店里，不允许出错。”沈辞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但如果你受伤了……我会心疼。”

池闻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男人眼底翻涌的暗色，一时间分不清这句话是关心还是警告。

“去把桌子擦干净。”沈辞松开手，转身走向后厨，“然后回来继续练。直到你做出一杯完美的浓缩为止。”

池闻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水流冲得发红的手背，又看了看桌上狼藉的牛奶渍。

他拿起抹布，默默地擦拭起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池闻知道，属于别人的夏天已经开始了。

而他的夏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