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排的余温在舌尖散尽,只剩下满嘴苦涩。
池闻机械地咀嚼着,眼泪砸在瓷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不敢停,怕停下就会想起门外那个男人的眼神,怕想起父亲那张扭曲的脸,更怕想起自己签下的那份合同。
“吃完了?”
沈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吧台旁,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池闻猛地抬头,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吃完了。”他慌忙站起身,想去收拾盘子,却被沈辞按住了手背。
那只手干燥、温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用收。”沈辞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池闻沾了酱汁的唇角,“你脸上有东西。”
池闻一愣,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却被沈辞截住手腕。
男人俯下身,拇指指腹轻轻抹过他的唇角,将那点油渍拭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归属。
“乖。”沈辞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去把楼上的碗洗了。”
池闻抽回手,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刚洗完澡的身体还带着未散的热气,白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柔韧的线条。
沈辞靠在吧台上,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二楼的厨房很小,但设备齐全。池闻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指尖,终于让他找回了一丝实感。
他低头洗碗,水流声掩盖了心跳。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勒进皮肉,渗入骨髓。
池闻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冰冷的防盗栏上,投下一道道交错的阴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去继续洗碗。
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时,浴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池闻浑身一僵。
他没动过浴室的门。
“沈哥?”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他放下抹布,赤脚走出厨房,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扇半掩的浴室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水汽氤氲,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雾里。
池闻咽了口唾沫,一步步走过去。
他伸手推开门——
浴室里空空荡荡,只有花洒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敲在瓷砖上,像在倒计时。
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池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像是另一个人。
他伸手想去擦镜子,指尖刚触到玻璃,镜面后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池闻猛地后退,撞上了洗手台。
“谁?!”
他死死盯着镜子,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和身后敞开的浴室门。
……
一楼。
沈辞坐在吧台后的皮椅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二楼走廊的监控画面,池闻正站在浴室门口,脸色惨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沈辞看着屏幕里少年慌乱的模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查到了。池建国昨晚在城南赌场输了三万,今早放话说找不到儿子就拿房子抵债。”
沈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看着池闻小心翼翼地关上浴室门,退回房间。
“知道了。”他说,“明天派人去‘照顾’一下他父亲。”
挂断电话,沈辞合上电脑,起身走上楼梯。
三楼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池闻已经躺在了床上,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湿漉漉的发顶。
沈辞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梦里都在逃跑。
沈辞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池闻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整个人弹坐起来,后背撞上床头。
“别怕。”沈辞的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是我。”
池闻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在监视我?”
沈辞没有否认,只是在他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
“不是监视。”他说,“是保护。”
他伸手,将池闻额前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少年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外面不安全。”沈辞轻声说,“你父亲今晚就会找过来。如果他看到你不在出租屋,会闹到警察局。到时候,你觉得警察会信你,还是信一个欠了三万赌债的父亲?”
池闻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所以……”沈辞倾身向前,气息笼罩下来,“留在这里,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池闻颤抖的唇上,声音低了下去:
“也是最好的选择。”
池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辞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入掌心的艺术品。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句叹息,“以后洗澡的时候,记得锁门。”
“咔哒。”
门锁落下。
池闻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慢慢蜷起身体,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可他心里清楚——
这里没有出口。
而他,已经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