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是时候

抹布在原木桌面上擦出一道道水痕，池闻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手背上那块被蒸汽烫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

他不敢回头看吧台的方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辞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被打磨出瑕疵的作品。

“擦干净了吗？”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那股熟悉的冷冽雪松味逼近。

池闻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擦、擦干净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住他手里的抹布，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水槽里。

“太用力了。”沈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缓，“你在跟桌子赌气？”

池闻咬紧了下唇，没有说话。

“去把围裙换上。”沈辞转过身，走向一旁的置物架，“既然要学做咖啡，就得有服务员的样子。”

池闻深吸一口气，走到置物架前。那里挂着一条黑色的半身围裙，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半日闲”三个字。他解下脖子上的带子，套过头顶，系在腰间。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正好撞进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白T恤，黑围裙，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因为熬夜和恐惧而显得空洞的眼睛。

这副模样，确实像个听话的店员。

“过来。”沈辞站在咖啡机旁，朝他招了招手。

池闻走过去，站在那台冰冷的机器前。

“刚才那杯倒了。”沈辞将一个新的玻璃杯放在他面前，“重新萃取。”

池闻看着那个空杯子，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拿起冲煮手柄，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背下的那些参数此刻全搅成了一团浆糊。

“水温九十二度，粉量十八克，萃取时间二十五秒。”沈辞站在他身侧，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经，“开始吧。”

池闻深吸一口气，按下研磨键。咖啡豆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将粉接在手柄里，拿起压粉锤，用力往下压。

“手腕放松。”沈辞忽然开口。

池闻一顿，下意识地将力道卸了几分。

“对。”沈辞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导着他完成最后的动作，“不要跟它较劲。你要感受它的阻力，然后顺势而为。”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池闻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能感觉到沈辞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咔哒。”

手柄卡入冲煮头。

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出，像是一条细密的琥珀色丝带。这一次，没有打翻，没有烫伤，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道进行。

二十五秒。

池闻松开手，退后半步。

沈辞端起那杯浓缩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油脂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

“勉强及格。”他说。

池闻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喝一口。”沈辞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池闻愣了一下：“我……我不喝咖啡。”

“在我的店里，你必须学会品尝。”沈辞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规矩。”

池闻盯着那杯漆黑的液体，犹豫了片刻，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眼底泛起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难喝吗？”沈辞问。

池闻点了点头。

“习惯就好。”沈辞收回杯子，转身将它倒进水槽，“生活本来就没有甜的。”

就在这时，门外的铜铃突然响了。

“叮铃——”

清脆的声音撞碎了店内的压抑。

池闻猛地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孩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看到池闻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好呀！”女孩笑着走到吧台前，目光在池闻身上停留了两秒，“我是第一次来，有什么推荐的吗？”

池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辞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他和女孩之间。

“今天推荐新品，焦糖玛奇朵。”沈辞的声音温和有礼，却不动声色地将池闻挡在了身后。

女孩有些失望地看了池闻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个吧。”

沈辞熟练地操作起机器，余光却瞥见池闻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

“怎么不说话？”他在萃取的间隙低声问。

池闻抿了抿唇：“我以为……我要负责点单。”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辞将做好的咖啡递给女孩，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过头看着池闻，“在你学会保护自己之前，不需要对任何人笑。”

池闻愣住了。

“记住。”沈辞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一句私语，“你的笑，只能给我看。”

池闻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看着沈辞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拿起抹布擦拭台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巷子里的人来人往，而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连呼吸都要经过另一个人的允许。

池闻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

疼痛还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咬了咬牙，将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