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映竹是在东宫的暖阁里见到苏景行的。
她到的时候，季时闻也在。
他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眸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将榻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苏景行站在暖阁中央，穿着靛青的官袍，身姿挺拔。见她进来，他躬身行礼，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殿下。”
“苏大人。”季映竹在榻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赴一场宫宴。
空气凝滞。
季时闻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像某种倒计时。
“听闻苏大人治理水患有功，圣上甚是欣慰。”季映竹找了个话头，声音很稳。
“皆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苏景行答得谦逊，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倒是殿下……气色比从前好了些。”
“劳你挂心。”
“应当的。”
对话客气得像在朝堂奏对。
没有旧情，没有私语，只有一层薄薄的、礼貌的冰壳。
季时闻忽然合上了书。
“啪”的一声轻响。
季映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看他们，只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苏卿，还记得你走之前，孤同你说的话么？”
苏景行身形微顿，随即坦然道：“记得。殿下说，江南路远，让我莫要挂念。”
“还有一句。”季时闻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孤说，若你敢让她掉一滴眼泪——”
“下官不敢。”苏景行打断他，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文人的硬骨，“殿下放心，下官今日，只是来道个别。”
季映竹猛地抬头：“你要走？”
“圣上已准我外放，三日后启程。”苏景行看向她，目光澄澈，像多年前在藏书楼为她取下那本《水经注》时一样，“此番回来，便是向殿下辞行。”
他说完，又转向季时闻，再次行礼：“谢殿下成全。”
季时闻没说话。
只静静看着他。
许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送走苏景行后，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映竹仍坐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心口那半颗心脏，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有些茫然。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
可除了淡淡的怅惘，竟无半分波澜。
“你早就知道？”她问。
季时闻重新拿起书，却没翻开。
“昨日收到的奏报。”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让你去拦他？”他终于看向她，眼底有很深的倦意，“竹儿，我学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真正的‘不干涉’。”他低头，指腹摩挲着书脊上的烫金字，“不是锁着你，而是让你亲眼看见——”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散了。”
季映竹怔住。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那颗被金印锁住的心脏，好像……真的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他赶走了苏景行。
而是因为他，终于肯放她自己走一段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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