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妈方妙铮还没回来,客厅的灯关着,冰箱嗡嗡地响。梁瑞灵换了拖鞋,走到鱼缸前,打开了上面的小射灯。
水草在光照下开始慢慢地吐气泡。细小的氧气泡从叶片边缘冒出来,一串一串地往上升,在水的表面碎成看不见的东西。
她盯着那些气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打了一个字:“他”。
下面空白着,什么都没有写。
她把手机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张餐巾纸,展开,用小磁铁吸在了鱼缸旁边的铁架子上。这样她每天晚上回来开灯的时候,就能看到那两个字。
呼吸。
慢慢呼吸。
她把脸凑近鱼缸,呼出一口气,玻璃上立刻凝了一层白色的雾气。她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又擦掉了。
没有人看到她写了什么。
可能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厦门下了整整六天的雨。
也不是那种倾盆大雨,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看到窗外灰蒙蒙一片,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晾在阳台上的校服三天都没干透,摸上去像一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抹布。梁瑞灵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不是比喻,是她真的能从自己的皮肤上闻到那种潮湿的、密封太久的东西才会有的气味。
周二的时候她养的那缸水草开始烂根了。
原本周一晚上她给鱼缸换了水,加了液肥,调了灯光时长,一切都按照标准流程来。但周二早上起来一看,水变得浑浊,水草的叶片边缘开始发黄,靠近根部的地方出现了半透明的、像鼻涕一样的腐烂物。她蹲在鱼缸前,用手电筒照着看了很久,然后上网查了半天,结论是——水太肥了,氮磷超标,加上水温波动,根系缺氧。
她把烂掉的叶子一片一片剪掉,换了三分之一的水,加了一瓶盖的硝化细菌。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鱼缸的柜子,听着过滤器轻微的嗡嗡声,觉得自己和那缸水草没什么区别——养分太多,氧气太少,表面看着还绿着,根底下已经开始烂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周四中午,她在教室吃了一个绿糯米饭团,喝了半瓶乌龙茶,然后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刘芷鸢在旁边翻生物竞赛的教材,翻页的声音很小,但每翻一页纸都会发出一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声响。梁瑞灵把脸埋在胳膊里,闻到袖口上残留的烟味和自己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并不难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过了一会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三条消息,都来自叶钟珣。
“这周六我外婆生日,我要回海沧,你去不去看奶奶?”
“你奶奶上次说让我去喝她炖的排骨汤,我已经馋了。”
“去不去说句话。”
梁瑞灵打了两个字:“几点。”
叶钟珣秒回:“早上九点半,我从海沧大桥那边过去,你从岛内坐公交到海沧房产站,我在那等你。”
梁瑞灵没有回这个,她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那不是对话框,是一个群聊,陈曌阁建的,名字叫“厦门高端人士混吃等死行业协会”,里面有十几个人,包括叶钟珣、刘芷鸢,以及纪清槐。
纪清槐的头像是黑色的,昵称是三个句号。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看到一条横线,除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雷霆个性签名,其他什么都没有。不是屏蔽了她,是这个人可能从来不发朋友圈。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陈曌阁发的:“周末有没有人想吃海底捞?”底下有三个人回了“可”,纪清槐没有回。
梁瑞灵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六早上,雨停了。但天没有放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灰色毛巾,随时还能再挤出水来。
梁瑞灵穿了一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底下是黑色微喇裤和匡威白色帆布鞋。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朵上的银色耳桥和恶魔钉。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大概十秒钟,觉得自己的脸色太差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像刚吐过血的人。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快用完的润唇膏涂了一下,又觉得这样太刻意,用纸巾擦掉了。
奶奶住在岛外海沧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买的,九十年代的楼梯房,六楼,没有电梯。梁瑞灵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个有人在敲的门。她想起自己上周好像又忘了吃几次药,碳酸锂的瓶子还剩下大半瓶,按理说应该快吃完了。
“瑞灵来啦?”
奶奶站在门口,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奶奶的听力不太好,但她总能在梁瑞灵爬到五楼的时候就听出脚步声。梁瑞灵一直觉得这不是听力,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奶奶能用龟壳卜卦,能看人的面相说出一生起伏。
“奶奶。”梁瑞灵叫了一声。
奶奶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皮耷拉下来了,把眼睛遮住了小半边,即使这样,眼神依然透彻。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布衫,脖子上挂着一块和田玉平安扣,手上套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排骨汤已经在灶上炖着了,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浓郁的、带点药味的香气。奶奶炖汤喜欢放当归和枸杞,那是爷爷生前最爱喝的味道,爷爷走了八年了,奶奶还保持着这个习惯。
梁瑞灵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的布局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深色木沙发,上面铺着钩针编织的白色蕾丝垫,电视柜上供着一尊观音像,旁边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墙上挂着爷爷的遗照,黑白照片里的爷爷六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但眼睛是笑着的。
梁瑞灵在遗照前站了两秒,然后坐到沙发上,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叶钟珣要晚一点才到,现在屋子里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奶奶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枸杞像一只只红色的小眼睛。
“趁热喝。”
梁瑞灵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那种烫让她觉得安全。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看到一块当归沉在下面,黑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块被遗弃的树皮。
奶奶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拿起一个正在织的毛线活儿,针脚很密,颜色是深灰色的。
沉默了很久。只有毛线针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瑞灵啊,”奶奶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
梁瑞灵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碗放下,没有回答。
“你的面色不对,”奶奶说,“眼圈发黑,嘴唇发白,肝火旺,肾水虚。你上次来找我,眼睛里还有一点光,这次连光都没了。”
梁瑞灵想说“奶奶你不要什么都扯上玄学”,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奶奶说的不全是玄学。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卫生院做过护工,后来跟着一个老中医学了几年,再后来才开始钻研命理八字。她的判断有时候比医生还准。
“吃了,”梁瑞灵说,“只是最近睡得不好。”
“为什么睡不好?”
“功课多。”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一双被眼皮遮住大半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亮,像两盏被擦干净的老油灯。梁瑞灵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好像自己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奶奶正在翻页。
“有个人,”奶奶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认识了一个人?”
梁瑞灵的背脊微微绷紧了。她想说“没有”,但奶奶的眼神让她说不出这个词。
“奶奶,你不要算这种东西。”
“我没算,”奶奶说,“我看你耳朵上那个钉,以前你打的时候我不让,说伤了运气,你说你不在乎运气。但今天我看你耳朵上那个钉在发黑,银器发黑,要么是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要么是碰到了不该碰的人。”
梁瑞灵伸手摸了摸耳桥。银色的表面确实有一点变暗,她以为是氧化,没在意。现在被奶奶这么一说,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戳穿的骗子,脸开始发烫。
“奶奶,你到底想说什么?”
奶奶放下毛线活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奶奶的手很干,皮肤像一层薄纸,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那双手的温度不高,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瑞灵,你的八字子亥水成势,一片汪洋,水主智,主恐,也主情。你聪明,但太聪明了就容易想太多。再加上你的地支三子一亥,顺势从格,所以你遇到的人,如果是水命或者金命,会旺你,但如果是火命或者土命,会克你。木命不作为你的喜忌,不相提并论。我不知道你遇到的那个人是什么命,但我要跟你说一句话——不要太快把心交出去。你的心太小了,装不下太多人,交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梁瑞灵抽回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碗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她低着头,看着水流把碗壁上残留的油花一点一点冲走,突然觉得自己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在某个凌晨三点,她蹲在浴室的地砖上,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声盖住自己的声音。那种时候她哭得很厉害,但第二天眼睛不会肿,因为哭完她用冰勺敷了很久。
叶钟珣十点半到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凤梨酥。奶奶看到叶钟珣的时候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叶钟珣嘴甜,一口一个“奶奶您又年轻了”,哄得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梁瑞灵站在阳台上抽烟。阳台很小,堆着几盆奶奶种的花——茉莉、桂花、还有一盆长得歪歪扭扭的仙人掌。她靠着栏杆,看到楼下的社区花园里几个小孩在骑自行车,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远处是一排排灰白色的居民楼,再远处是海沧大桥,桥上的斜拉索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架巨大的竖琴。
她想起奶奶说的话。
“不要太快把心交出去。”
她觉得很好笑。她的心从来没有交出去过。不是因为她不舍得,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伸手来接。那些追她的人,他们想要的是她那张忧郁的脸,那副看起来需要被拯救的身体,那个在人群里安静得不像话的气场。他们想要一个可以放在朋友圈炫耀的合照对象,一个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他好厉害”的女朋友。没有人想要她的心,因为她的心里装的东西太重了,黑乎乎的,像一团被人嚼过的口香糖,黏在谁手上都甩不掉。
她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你抽太多了。”叶钟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靠在阳台门框上。
“嗯。”
“你奶奶刚才跟我念叨,说你最近瘦了,脸色不好,问我你是不是在谈什么不该谈的恋爱。”
梁瑞灵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啊,你连门都不怎么出,跟谁谈恋爱?跟鱼缸里的水草吗?”
梁瑞灵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不过,”叶钟珣喝了一口汤,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上次那个纪清槐,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名字从叶钟珣嘴里出来的时候,梁瑞灵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
“什么怎么样?”
“就是问你感觉啊。他长得还可以吧?家里条件也好。就是话少了点,闷葫芦一个。陈曌阁说他这个人挺怪的,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但上次你走了之后他问你的事问了好几遍。”
梁瑞灵没有说话。她弹了弹烟灰,看着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指间飘落,被风吹散在空气中。
“问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外国语那个长头发女生,问你养什么鱼,问你抽什么烟。就这些。陈曌阁说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问了好几遍就不是随意了,是刻意表现得很随意。”
梁瑞灵把烟掐灭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她转身回屋,经过叶钟珣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想多了。”
叶钟珣在后面喊:“我想没想多你自己心里清楚!”
梁瑞灵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多,梁瑞灵和叶钟珣从奶奶家出来。叶钟珣要坐车回海沧另一边,梁瑞灵说她自己在附近走走再回岛内。
海沧的生活区和岛内不一样。路更宽,楼更新,人更少,街边的店铺门面也更干净。但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旷,好像什么东西都是新的,所以什么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被生活打磨出痕迹。梁瑞灵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家彩票店,一家药店,一家卖电动车的,一家沙县小吃。她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看到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运动裤和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灰色拉链外套,脚上是阿迪达斯的贝壳头。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站得很松,重心压在左脚上。
梁瑞灵在路口这边站了三秒钟,确认那个人是纪清槐。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她犹豫了一瞬——三十五秒。她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也不知道走过去之后说什么。三十秒。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头发没怎么打理,素颜,脸色很差,穿着随便,手里还拎着一袋奶奶塞给她的龙眼。二十五秒。
她还在犹豫的时候,纪清槐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撞在一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没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就像你在一张白纸上看到一个黑点,你以为那是墨水,其实只是纸张本身的瑕疵。
梁瑞灵先移开了眼睛。
绿灯亮了。
她低着头过马路,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对面的时候,她本来打算假装没看到他直接往前走,但她的脚不听她的话,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了。
纪清槐还站在那里。他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只是握在手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你怎么在这?”梁瑞灵问。
“来找个朋友,”他说,“朋友没在。”
“哦。”
沉默。便利店的门自动开合了一下,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拿着一瓶冰红茶走出来。冰柜的嗡嗡声从门口传出来,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混在一起。
“你呢?”他问。
“看我奶奶。”
“住这附近?”
“嗯。前面那个小区。”
纪清槐点了下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不是那种让人想逃走的尴尬,是那种你在等什么东西发生、但它迟迟不发生的感觉。
梁瑞灵想起奶奶说的“不要太快把心交出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可笑了。她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穿了那双贝壳头——是的,还是那双阿迪达斯贝壳头。她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一个白眼。
“要不要喝东西?”纪清槐突然问。
“不用。”
“那你站在这干什么?”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非常非常淡的笑意,像一杯白开水里滴了一滴柠檬汁,你要很仔细才能尝出来。
梁瑞灵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站在这干什么?她不知道。她过马路的时候根本没有计划要停下来,但她的脚自己停了。现在他问她为什么停下来,她给不出一个体面的答案。
“等车,”她说,“公交站就在前面。”
“那你去等啊。”
“我歇一下不行吗?”
纪清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梁瑞灵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她知道他在看穿她,这个想法让她又烦躁又安心。烦躁的是她不喜欢被人看穿,安心的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嘲弄或者得意。
“你奶奶身体好吗?”他问。
这个问题转得很生硬,像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随便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还行,”梁瑞灵说,“就是老了,腿脚不方便。”
“你经常来看她?”
“周末有时候来。”
“从岛内过来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这么久。”
“还好。”
又是一段沉默。这段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到梁瑞灵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真的走到公交站去等车。但她没有动。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脚底粘在便利店门口的瓷砖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纪清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不是什么特别的牌子,就是普通的红塔山。他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梁瑞灵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为什么知道我养鱼?”她问。
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SM城市广场那次,他站在旁边看到了她在卖鱼,这说得通。但他怎么知道她家里的鱼缸还空着?怎么知道她养鱼?她从来没有在朋友圈或者任何社交平台发过鱼缸的照片。
纪清槐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陈曌阁说的。”
“陈曌阁怎么知道?”
“你那个朋友,叶什么,叶钟珣,有一次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在你家拍的,背景里有个鱼缸。陈曌阁存了那张图,给我看过。”
梁瑞灵愣了一下。她想不起来叶钟珣什么时候在她家拍过照,但叶钟珣这个人什么都拍,吃饭拍,逛街拍,去她家也拍,拍完就发群里,根本不管背景里有什么。
所以纪清槐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鱼缸,然后他记住了。
然后他问她养什么鱼。
然后他问她鱼缸是不是还空着。
她不知道该说这个人观察力强还是记性好还是太闲了。也可能是三者都有。
“你存了那张图?”她问。
纪清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烟掐灭在便利店门口的灭烟柱里,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狐狸眼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淡,瞳孔的颜色接近黑色,但边缘有一圈很浅的棕色。
“鱼缸如果还空着的话,”他说,“下次我陪你去买鱼。”
梁瑞灵的心跳在这个瞬间变得很大声,大到她怀疑他也能听到。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把那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需要,”她说,“我自己会买。”
“那你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还没想好养什么。”
纪清槐看着她,那几秒钟里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笑,不是皱眉,是那种——像是一个一直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的人,突然在某一步发现这个题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有点好笑。
“你养过的鱼都死了,”他说,“所以你不敢再养。你怕再养死一条,你就真的能证明自己是个不祥之人了。所以你告诉自己要‘想好养什么’,但永远都想不好,因为你真正害怕的不是鱼死,是鱼死了之后你对自己的那个结论。”
梁瑞灵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间全部退回了脚底。她的脸先是发烫,然后发白,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应该生气。她应该转身就走。她应该对他说一句“你算什么东西”然后把他拉黑。
但她没有。
因为她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不是“似乎有道理”的那种对,是那种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她的胸腔、把心脏取出来放在灯光下、然后指着某一道裂痕说“你看,这就是你一直在藏的东西”的那种对。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又是那种熟悉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发酸。她偏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行道树。那棵树是芒果树,树干上有白色的涂白剂,树皮皲裂成一个个小方块,像一张巨大的、被晒干的地图。
“纪清槐,”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懂我?”
“不是。”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把你没说完的话帮你说完。”
梁瑞灵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到眼眶里的酸意压了回去。她转过头,重新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但不是那种会让你心跳加速的好看——不,她的心跳确实加速了,但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