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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

安坏净水

甲辰年丙寅月,厦门岛内。

二月底的雨下得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洗笔水,灰蒙蒙的,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整座城市泡绵。凤凰木的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塌,路边的芒果树落了一地青色的小果,踩上去发出闷响,像碾过一颗颗没长好的小心脏。

梁瑞灵坐在高二四班对内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圈,一双因为失眠整宿所以假装眼皮肌无力的鹿眼正盯着窗外那棵被雨淋得抬不起头的树,脑子里在播放一部她自己也不想看的电影。

电影的内容特别简单:她今天早上又没吃药。

不是忘了。是她当时把碳酸锂和喹硫平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两粒白色的小药片,脑子里不断抛出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吃了又怎样?今天吃了明天还得吃,明天吃了后天还得吃,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吃到死吗?

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把药片放回了瓶子里,拧紧瓶盖,出了门。

现在她坐在这里,英语卷子写完了,红笔在手里转,转了三圈停下来,在卷子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单词——Vertigo。眩晕。她拼了一遍又一遍,V-E-R-T-I-G-O,觉得这个词的拼写方式像一条正在打结的绳子。

同桌刘芷鸢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问她在干什么。刘芷鸢是从初中就和她同班的,玩的不错,知道梁瑞灵这个人不能问太多。你问她为什么在英语卷子上写法语,她可能会说“法语比英语漂亮”,也可能会说“关你什么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你,用那双大而水润、眼尾微垂的眼睛看着你,看到你自己觉得有点sorry。

刘芷鸢只是把一包纸巾推到她桌上,因为梁瑞灵在流鼻血。双相的药物副作用之一就是鼻粘膜干燥,她没吃药,但副作用不会因为她没吃药就放过她。鼻血滴在卷子上,把那个“Vertigo”的“V”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

梁瑞灵面无表情地扯了一张纸巾,卷成条,塞进鼻孔,然后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在看加缪的《局外人》,法文原版。书是从图书馆借的,借了三个月了,续借了一次,又超期了。她看到默尔索在沙滩上开枪的那一段,太阳照在他脸上,海水滚烫,他开了一枪,又开了四枪。她在这句话下面用铅笔划了一条线:“那就像在命运之门上敲了四下。”

她用指甲抠那条线,抠到纸张起毛,然后停下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把书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背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刘芷鸢因为今天有生物竞赛集训已经先走了。梁瑞灵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

校门口,叶钟珣靠在芒果树下等她。

叶钟珣是她的发小,从出生起就绑定的那种关系。叶钟珣这个人长得不算出众,但很有辨识度——日系斜刘海,高层次黄毛,桃花眼,眉心有颗红棕色的小痣。她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针织开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像一个交通信号灯。

“你又没回我消息。”叶钟珣说。

“手机没电。”梁瑞灵说。

叶钟珣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电量显示百分之六十三。她没有拆穿梁瑞灵,因为拆穿了也没用。梁瑞灵撒谎不是因为她想骗你,而是因为她觉得回答你的问题太累了,用一句假话把对话结束掉,是她能想到的最省力的方式。

“今天晚上去沙坡尾,”叶钟珣塞了块黑巧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陈曌阁组的局,他说有个朋友想认识你。”

梁瑞灵皱眉。陈曌阁,她知道这个人,英才的学生,家里做石材生意。她和陈曌阁见过两次,不熟,但也不讨厌。叶钟珣跟他关系不错,因为叶钟珣这个人天生会社交,跟谁都能混熟。

“不去。”梁瑞灵说。

“我已经帮你答应了。”

“那你帮我拒绝。”

“我拒绝不了,”叶钟珣看着她,勾了勾嘴角,“因为那个朋友点名要见你。不是那种‘我想认识你’的点名,是那种‘我见过你两次但没跟你说过话然后我让陈曌阁组了个局就是为了让你出现’的点名。”

梁瑞灵停下来。她们正走到公交站牌下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透了的泥土和水泥混合的味道。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抬眼看向马路对面的一只白鹭。那只白鹭站在筼筜湖的浅滩上,一条腿蜷着,像一盏被遗忘的路灯。

“谁?”她问。

“纪清槐。”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梁瑞灵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一根并不存在的烟。她需要一根烟,因为她脑子里那部电影又开始了。

纪清槐。她知道这个人。

去年暑假申月,SM城市广场外面。她蹲在台阶上卖一条黑色斗鱼。那条斗鱼是她从花鸟市场花二十块钱买的,养了三个月,有一天突然不吃东西了,身体开始褪色,鳞片上长了一层白膜。她查了很多资料,说是水霉病,下了药,但鱼还是越来越蔫。她做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完全没有逻辑的事情——她把鱼拿到街上去卖,纸板上写着“买多了,30块出,送鱼食”。

当时她的逻辑是这样的:鱼在她手里会死,但如果卖给别人,也许能活。她不是不想要那条鱼,她是不敢要了。她害怕自己是个凶煞,手碰过的东西都会坏,鱼会死,花会枯,关系会烂。把鱼卖掉,是在救那条鱼的命。

当然没有人买。

有个男生走过来问她鱼的事,她说是斗鱼,很漂亮,很好养。那个男生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她,问能不能便宜点,她摇头,那个男生就走了。

整个过程大概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她的余光捕捉到不远处的台阶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有翻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在那里坐着。她没有特意去看那个人,但她的脑子里自动记录了那个人的轮廓——高,肩膀平,双腿随意地伸着,整个人像一把被靠在墙边的吉他。

后来在陈曌阁的生日局上,她看到那张脸和那个轮廓对上了。

纪清槐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周围坐了三五个人,他在听他们说话,自己不怎么开口。他的脸型轮廓分明,下颌线像被削过一样利落,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山根低但鼻梁高,嘴唇的形状偏薄但下唇饱满,很像“妖孽美男”。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领口有一根抽绳,垂在胸前。

梁瑞灵坐在另一个角落,中间隔了大概四五个人。她喝着一杯不知道谁调的莫吉托,薄荷叶碎在杯底,像一摊绿色的淤青。整晚她没有主动看他,她甚至刻意不往那个方向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堵墙——你不看它,你也知道它在那里。

散场的时候她在门口点了一根黑利群。夜风从海面吹过来,把烟雾吹散了。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然后那个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但那之后她梦到过他两次。第一次梦到他在一个很大的鱼缸里游泳,水是黑色的,她趴在玻璃外面看他,他游过来,用指节敲了敲玻璃。第二次梦到他在她家楼下站着,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一直没抬头。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梦,因为说出来显得她有病。

她确实有病,但她不喜欢让人觉得她有病。

“几点?”梁瑞灵问。

叶钟珣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你不去。”

“几点?”

“八点。BAR?SHAMAN。你去?”

梁瑞灵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她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叶钟珣看着她,嘴角不禁上扬——得意,好奇,还有一点点担心。但叶钟珣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因为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追问,不揭穿,不当心理咨询师。

晚上八点,沙坡尾。

BAR?SHAMAN的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梁瑞灵跟着叶钟珣从旁边的小门直接进去了,这是陈曌阁提前打好招呼的。一进门,低音炮的震动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脚底板一路往上推,推到胸腔,推到太阳穴。

梁瑞灵的社交焦虑障碍在这时候准时发作了。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呼吸变浅,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一种模糊的噪点。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急救用的纸条——上面写着“没事的,你可以走,随时可以走”。这是她自己写的,心理咨询师教她的方法,给自己一个随时可以逃离的许可。

她没有走。

二楼卡座,陈曌阁已经到了。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戴着手表的手腕。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梁瑞灵不认识,再旁边是两个人,然后——

纪清槐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方便进出的那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翻起来又放下去了,他面前放着一杯颜色很深的饮料,像是威士忌加冰,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叶钟珣一屁股坐到陈曌阁旁边,两人开始划拳。梁瑞灵没有急着坐,她站在卡座入口,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其实是在做心理准备。

剩下的空位只有两个——一个是纪清槐旁边的,一个是那个不认识的女生旁边的。

梁瑞灵走到纪清槐旁边,坐下来。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练过。但她自己知道,从入口到那个座位的距离大概是三步,她走了大概四秒钟,比正常走路慢了三分之一。

坐下来之后她没有看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手机,打开,关掉,打开。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唇很薄,没有涂任何东西,在手机的白光下几乎是没有颜色的。

“你喝什么?”纪清槐问。

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要低。台湾腔,但没有很重,“什么”两个字的发音是“什摸”,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想说话但还是说了的质感。

梁瑞灵转头看他。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他。卡座的光线是暗红色的,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光照得发亮,那一半的狐狸眼里映着一小簇光点;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下颌线的弧度。

“金汤力。”她说。

纪清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吧台那边去了。梁瑞灵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重心很稳,像走在一条很窄的平衡木上。

过了一会他端着一杯金汤力回来,放在她面前。杯壁上挂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冰块是方形的,在浅黄色的液体里慢慢旋转。

梁瑞灵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金汤力的苦味在她舌头上炸开,紧接着是杜松子的香气,最后是柠檬的酸。这杯酒调得不专业——金酒放多了,汤力水不够冰,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还怪好喝的。

她没有说谢谢,纪清槐也没有等她说谢谢。

两个人并排坐着,之间的距离大概二十厘米。音乐声很大,大到正常的对话需要凑到对方耳边才能听清。但他们没有凑近,就那么坐着,各喝各的酒,偶尔看一眼楼下跳舞的人群,偶尔看一眼手机,像是两个碰巧坐在一起等车的陌生人。

陈曌阁从卡座深处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杯酒,对梁瑞灵喊:“你来了也不打招呼!”

梁瑞灵看了他一眼,举起杯子朝他比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陈曌阁笑了,又缩回去了,继续跟叶钟珣划拳。

楼下乐队开始唱一首很慢的歌,梁瑞灵没听过,但调子很熟悉,像某首老歌的变奏。吉他手低着头弹前奏,主唱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声音很低地唱了一句:“这座城市太潮湿,连眼泪都蒸发得慢。”

她靠进沙发里,头微微后仰,露出脖子和锁骨之间那条细细的弧线。灯光落在她耳垂上的银色耳桥上,闪了一下,又暗了。眉钉也在闪,像一颗固定在她皮肤上的星。

“你的耳朵不疼吗?”纪清槐突然问。

梁瑞灵侧过头看他。他在看她耳朵上的穿孔,目光落在那枚恶魔钉上,表情像是在研究一件功能不明的器械。

“疼过。”她说,“现在已经不疼了。”

“为什么要打?”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她。她的回答通常是“因为好看”,或者“因为无聊”。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了真话。

“因为疼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话出口的瞬间她想咬自己的舌头。太矫情了。但她看了看纪清槐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同情,甚至没有理解。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个天气预报。

“那你应该去跑步,”他说,“跑步也很疼。”

梁瑞灵差点笑出来。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好笑,而是因为她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他用一句很轻的话接住了。不是逃避,不是敷衍,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不会把你的矫情当回事”的态度。

她发现自己不讨厌这个态度。

“你养斗鱼?”纪清槐又问。

梁瑞灵的身体细微地僵了一下。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SM城市广场,那条黑色斗鱼。他记得。不对——他不一定记得,也许只是陈曌阁告诉他的。但陈曌阁不知道她在SM卖过鱼,因为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看到了?”她问。

“嗯。”

“那天你在周边?”

“嗯。”

梁瑞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金汤力。冰块已经化了一小半,柠檬片沉到了杯底。她用吸管戳了戳那片柠檬,看着它翻了个身。

“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死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

纪清槐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或者“鱼本来就容易死”这种话。他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冰块发出一声脆响。

沉默了一会。

“你家的鱼缸现在还空着吗?”他问。

梁瑞灵转头看他。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家鱼缸还空着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养鱼。也许她说过,也许叶钟珣或者刘芷鸢告诉过陈曌阁,陈曌阁告诉了他。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问她鱼缸的事。

“空着,”她说,“水草还活着。”

“水草不用管也会活吗?”

“要管。要施肥,要剪掉烂叶,光照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鱼死了之后水草长得很快,因为养分没人抢了。”

纪清槐听着,点了下头,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些信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有点意外的话。

“那你应该再养一条鱼。水草需要竞争,不然会长得太满,最后自己把自己挤死。”

梁瑞灵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不真实,像一张被修过的图。她想说“鱼会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懂养鱼?”

“不懂。但我懂竞争。”

她不知道他说的“竞争”是什么意思。关于他家里的,关于他在学校,关于某些她还没有了解到的、藏在他那张平静的脸底下的东西。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她喝了三杯金汤力,没有醉,但她的社交电池已经彻底耗尽了。她的反应开始变慢,别人的话要过两秒才能进入她的脑子,再用两秒转化成回答。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把周围所有的人和声音都关在外面,只留音乐声进来。

歌换了一首,更慢了,吉他声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她感觉旁边的人动了一下。纪清槐站了起来,她以为他要去洗手间或者先走了。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塑料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到纪清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用杯子压住一角,转身走了。

不是先走了。是去吧台了。

梁瑞灵好奇拿起那个东西。是一张餐巾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拆开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呼吸。”

她的眼睛在这两个字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餐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四个字。

“慢慢呼吸。”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他注意到她呼吸变浅了。

那是她焦虑发作的前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但他注意到了。在她自己注意到之前。

梁瑞灵把餐巾纸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又一次。再一次。

等她第四次做完的时候,纪清槐端着一杯新的金汤力回来了,放在她面前。

“你应该还想喝,这次喝慢一点,”他说,“你之前喝太快了,会醉。”

“你怎么知道我喝太快了?”

“因为你连续三杯都在半小时内喝完,而正常人一杯能喝一小时。”

梁瑞灵拿起第四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继续喝。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注意到我呼吸不对,想说你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你几乎不认识的人的死活,想说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想说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每个人都这样。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慢地喝那杯金汤力,用他要求的速度。喝完之后,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了?”纪清槐问。

“嗯。”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不是送你回家,”他说,“是送你到门口。你喝了酒,台阶很陡。”

梁瑞灵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在找借口跟你多待一会”的东西。他说到门口就是到门口,不是因为喝酒,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台阶真的很陡。

“好吧。”她说。

他们一起下楼。走在他身后的时候,梁瑞灵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发质看起来很硬,碎盖的造型被风吹得有点乱,后颈露出了一小截,肤色偏白,有一小块很像菱形的淡淡胎记。

门口的台阶确实很陡,而且因为回南天的缘故,瓷砖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梁瑞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踩稳了才迈下一步。纪清槐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等她跟上。

到了门口,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翻起来。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纪清槐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梁瑞灵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灭烟处。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太轻了。想说“晚安”,又觉得太亲密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在公交站牌下站了一会,车来了,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纪清槐还站在门口。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站在暗红色的酒吧招牌下面,整个人像一个被p上去的、图层还没对齐的影像。

手机震了一下。

是纪清槐发来的消息,通过陈曌阁拉的一个群聊里的临时对话——他甚至没有单独加她微信。

“餐巾纸可别丢了。下次呼吸出问题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梁瑞灵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没丢。”

发出去之后她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加我联系方式?”

过了大概二十秒,他回了。

“因为加了微信就要聊天,聊天就要想话题,想话题很累。我不想把精力花在想话题上。”

梁瑞灵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觉得被拒绝了还是被坦诚感动了。她最后选择了两者都不是——她勾起嘴角。弧度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动了大概两毫米,没有声音,但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那个笑是她今天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真实的、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表情。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感觉到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张餐巾纸的棱角,隔着衣服,硌在她的肋骨上。

硌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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