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阁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古玩街的喧嚣隔绝在外。
陈默站在门内,雨水顺着裤脚滴在青石地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他顾不上这些,目光已经被厅堂里的陈设震住了。
这哪里是店铺,分明是一座小型博物馆。
正对大门是一张紫檀木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尊鎏金佛像,佛首微垂,右手结无畏印,法相庄严。两侧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瓷器、玉器、青铜器,每一件都罩着玻璃罩,底下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衬垫。墙上的字画装裱精良,落款处盖着鲜红的收藏印,陈默认出了其中一方——那是民国时期一位著名收藏家的私人印章。
“随便坐。”
沈老爷子指了指靠窗的一张鸡翅木茶桌,自己先坐下了。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泛着温润的包浆,一看就是老物件。老爷子拧开电陶炉,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着,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陈默小心翼翼地把二十万现金放在脚边,在老爷子对面坐下。他浑身湿透,裤子上的水渍蹭在椅面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抹了抹。
“不用拘束。”沈老爷子摆摆手,从茶罐里夹出一撮茶叶放进紫砂壶,“这把椅子比你大三轮,你坐不坏它。”
陈默愣了一下。
老爷子把开水冲进壶里,盖上壶盖,用滚水淋了一遍壶身。手法老练,是标准的潮汕工夫茶泡法。
“小伙子,你做古玩这一行多久了?”
“我……我不是做这行的。”陈默实话实说,“我在盛世珠宝当仓管,今天刚被开除。”
“仓管?”沈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那你怎么看出来的?那件青铜斝——你说是电解做旧、机器冲压、失蜡法翻模,这几条说得句句在点上。一般的行里人也未必能说得这么准。”
陈默沉默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右眼金光一闪,那件铜器上就浮现出一行字,清清楚楚写着“现代工艺仿品,做旧处理,制造时间不超过三年”。
“我平时爱看书。”他撒了个谎,“古玩鉴定的书看了不少。”
“看书?”沈老爷子笑了一声,“看书能看出这份眼力,那我这六十年的饭就白吃了。”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默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幽沉,是上好的凤凰单丛。
“不过,你看铜器还行,看玉还差了点。”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才那块籽料,虽然切出了好肉,但说实话——七分眼力,三分运气。你划的那两条线,位置选得不对。如果是我,不会从厚皮的地方下刀。你运气好,遇到了整块料子,但十块料里有九块都不是这样的。下次你要是还用这种方法切,一刀下去可能就是十万块钱打水漂。”
陈默低着头,没敢接话。
他不敢告诉老爷子,自己划线的位置是精确量好的——右眼里那块玉肉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画在石头表面一样,他不过是绕着玉肉的外缘画了两条线。这根本不是七分眼力三分运气,这是百分之百的透视。
但他不能说。
“不过,”沈老爷子话锋一转,“你有一件事做对了。”
“什么?”
“你敢赌。”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沉静,“三百块钱,全副身家,你敢一把全押上去。这份魄力,十个行里人九个都没有。”
陈默认真地听着。
“古玩这行,说白了就是眼力和胆量。眼力可以练,但胆量是天生的。你有这个胆子,再加上点悟性,将来说不定能成事。”老爷子顿了顿,放下茶杯,“我想收个徒弟,你愿不愿意?”
陈默愣住了。
收徒?
一个古玩街上的老爷子,二十万随手就拿出来的主,要收他当徒弟?
“为什么是我?”他忍不住问。
“因为你这双眼睛。”沈老爷子指了指他的眼睛,“你在看那件铜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光——鉴定的时候,眼睛会发亮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陈默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不知道老爷子说的“光”和他右眼里的金光是不是同一回事,但他不敢细问。
“我愿意。”他说。
“不急。”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拿下来一个锦盒,放到茶桌上打开。
锦盒里是一枚玉扳指。
青白色的玉质,表面有一层包浆,上面浅浅地刻着一圈螭纹。看着不起眼,但有经验的藏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清中期的老物件。
“拜师之前,我先考考你。”老爷子把扳指递给他,“你看看这件东西,说说你的感觉。”
陈默接过来,右眼的金光悄然浮现。
一行文字浮在扳指上方——
“清代乾隆年间和田青白玉螭纹扳指,苏州工,玉质细润,经手者六人,现任持有者:沈从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信息:“轻微修复痕迹,约四十年前磕碰,裂隙位于螭尾第三圈。”
陈默心里有了底。
他学着行里人的样子,把扳指放在手心掂了掂,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老爷子,这是乾隆年的东西,苏州工,料子是青白玉,整体品相不错。”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是有一处修复痕迹——螭尾第三圈,大概四十年前磕过。补得挺好,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沈老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盯着陈默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放下杯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
声音很平静,但陈默注意到,老爷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感觉。”陈默说。
“感觉?”
“重量不太对。完整无损的老玉和修复过的老玉,拿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
这话是他瞎编的。但他表情认真,语气笃定,让人很难怀疑。
沈老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这个修复痕迹,当年连荣宝斋的老师傅都没看出来。我是用高倍放大镜看了一个下午才发现。”他摇了摇头,“你用肉眼,几秒钟就找到了。这已经不是眼力了,这是天赋。”
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从舟的徒弟。”
陈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从小没怎么正经学过传统文化,但电视剧里拜师的桥段看了不少——师父收徒弟,徒弟要磕头。
“起来起来!”沈老爷子连忙把他拉起来,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年代了,不用磕头。”
但陈默已经磕下去了。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石地砖上,一声闷响。
老爷子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这个徒弟,我收了!”
他转身走到翘头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方章和一个红绒布袋,放到陈默手上。
“这是师父给你的见面礼。方章是咱们天元阁的印记,以后你在外面看货,拿不准的时候就用这个钤印,行里人见了,多少给几分面子。布袋里有张卡,不多,二十万,加上你刚才卖料的那笔,一共四十万,算是你的启动资金。”
陈默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颤。
“师父……”
“别急着叫师父。”沈从舟摆摆手,“听我说完规矩。”
他坐回茶桌前,重新倒上两杯茶,语气从刚才的爽朗变得沉静。
“天元阁在古玩街上开了四十年,传到我这里算是第二代。我没有儿子,之前收了两个徒弟——你大师兄现在在故宫博物院做文物修复,你二师兄在香港苏富比当鉴定顾问。你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
陈默听得心头一震。
他之前只是觉得这老爷子有钱,没想到对方的来头这么大。徒弟一个在故宫,一个在苏富比,这是什么级别的人脉?
“做我的徒弟,有三条规矩。”沈从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碰出土文物。好东西人人都想要,但盗墓出来的东西沾着因果,不能碰。”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不卖国宝给外国人。咱们收东西是为了传下去,不是为了换钱。有些东西留在国内哪怕条件差点,也不能流出去。”
“第三——”老爷子盯着陈默,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不准欺师灭祖。”
陈默心头一凛,立刻点头:“师父放心,我陈默这辈子绝对不做对不起您的事。”
“嘴上说没用,以后看行动。”沈从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他,“这是咱们天元阁历代整理的一份笔记,里面记了各种鉴定经验和行内掌故。一个月之内,全部背下来。”
陈默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是工整的小楷——
“天元阁鉴定要诀卷一:凡鉴定之物,先观其气,再察其形,后究其理……”
“看完了吗?”沈从舟问。
“看完了。”
“能背吗?”
“这一段的话——凡鉴定之物,先观其气,再察其形,后究其理。”陈默合上书,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沈从舟满意地点点头:“记忆力不错。行,今天你先回去,明天一早过来。”
陈默站起来,朝沈从舟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等等。”老爷子叫住他,指了指他脚边的那二十万现金,“把钱带上。大晚上的抱着二十万现金在街上走,你是嫌命长吗?”
陈默尴尬地笑了笑,把钱抱起来。
“袋子里的卡里有二十万,现金你也拿着。记住,”沈从舟语重心长,“在这个圈子里,钱就是底气。你有钱,别人才不敢随便忽悠你。你穷得叮当响,十个卖家有九个会把你往死里坑。”
“知道了,师父。”
陈默推开天元阁的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古玩街的夜市接近尾声,摊贩们开始收摊,偶尔有一两盏灯笼还亮着,把湿润的青石板路映得斑斑驳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今天下午,他还是盛世珠宝的仓管,月薪六千,被女朋友戴了绿帽子。
今天晚上,他是天元阁沈从舟的关门弟子,兜里揣着四十万,右眼里藏着一双能看穿万物的眼睛。
差距之大,恍如隔世。
他抬起头,看着云层后面隐隐透出的月光,忽然想起了林婉和刘子轩。
那个女人现在应该在某个高档餐厅吃完生日宴,刘子轩开着保时捷送她回家,两人在车里腻歪。
等着吧。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用不了多久,他会让她知道,她错过的是什么。
陈默走到街口,正准备打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兄弟,等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拦住他的去路。正是刚才在夜市上第一个出价五万要买他籽料的那个。
“您是?”陈默皱了皱眉。
“敝姓钱,钱万钧,聚宝斋的。”中年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脸上堆着笑,“刚才那块料子卖得好价钱啊,二十万,沈老爷子真大方。”
陈默没接他的名片。
“有什么事吗?”
“小兄弟别紧张,我是来交朋友的。”钱万钧笑呵呵地把名片收回口袋,“刚才你在夜摊上露的那一手,我看着是真佩服。做了这么多年古玩生意,年轻人像你这样眼力老辣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陈默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钱万钧压低了声音,“我手头有个活儿,需要一个眼力好的人帮掌掌眼。事成之后,报酬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陈默问。
“五万。”钱万钧笑了,“怎么样,有兴趣吗?”
陈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右眼深处,金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他看见钱万钧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灰色——那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之前在沈老爷子脸上,他看到的是干净的白色光芒,而这个人……
灰色的。
虽然不知道灰色意味着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不好意思,”陈默摇了摇头,“我明天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
钱万钧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不知好歹。”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老板吗?我跟您说个事。古玩街今天晚上来了个年轻人,眼力相当可以,沈从舟那个老东西刚把他收进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查查他的底。”
“明白。”
钱万钧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陈默消失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古玩街的暗巷里。
夜风吹过,天元阁门口的两盏红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古玩街的夜晚,从来就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