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这间出租屋位于城中村深处,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摸黑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亮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同一个群里的。
盛世珠宝的员工群。
他点进去,最先看到的是刘子轩发的一条消息,时间是晚上十点:
“各位同事,特此通知:原仓储部员工陈默因严重违反公司纪律,已被公司辞退。该员工在职期间表现恶劣,多次迟到早退、顶撞领导,经公司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处理。望各位引以为戒。”
下面是一串跟评。
“收到,刘总。”
“这种人早该开了。”
“听说他今天还跑到六楼纠缠林秘书,真是不要脸。”
“林秘书可是刘总的女朋友,他也配?”
陈默一条条看完,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泛白。
然后他看到了林婉的头像出现在聊天框里。
林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不自量力。”
发送时间是十二点零五。那时候他正捧着二十万籽料从古玩街出来,浑身湿透,额头上还挂着血痂。而她,大概刚从某个高级餐厅出来,坐在刘子轩的保时捷副驾上,随手打出这四个字。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群聊。
没有回复,没有争辩。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说自己赚了二十万,没人会信。他说自己拜了古玩协会副会长当师父,更没人会信。在那些人的认知里,陈默就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可以被随意踩在脚底的小人物。
但他不会永远是。
他把二十万现金塞进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把那本泛黄的鉴定笔记放在枕头边,简单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右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大病初愈。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笑了一下。
就是这双眼睛,在今天晚上看穿了一件高仿青铜器,捡漏了一块顶级籽料,还一眼识破了沈老爷子收藏多年的修复扳指。四十八小时前,他还是一个被戴绿帽、被扫地出门的仓库管理员。现在,他是天元阁的关门弟子,兜里有四十万,脑子里有一本正在快速吸收的鉴定秘籍。
人生这种事,有时候真的比小说还离谱。
他躺到床上,翻开那本笔记的第一页。
“凡鉴定之物,先观其气,再察其形,后究其理。”
沈老爷子说一个月背完,他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三天。右眼能看到物体的经历和材质,但那只是结果。他需要知道这些结果背后的原理——为什么真品会有这种包浆?为什么仿品的做旧痕迹会浮在表面?什么样的器物对应什么样的工艺?
异能是捷径,但他不能只依赖捷径。如果哪天右眼突然失灵了,他至少要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瞎子。
他看了一整夜。
天色微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但没过多久闹钟就响了。他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褶皱的衬衫,出了门。
古玩街的早晨和夜晚完全是两个模样。
昨晚喧闹的夜市摊位已经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街边小店里不紧不慢开门的声音。卖文房四宝的、装裱字画的、修老家具的,店主们大多上了年纪,有的在门口浇花,有的端着紫砂壶站在街边喝茶聊天,整条街弥漫着一种慵懒的烟火气。
天元阁的门已经开了。
陈默走进去的时候,沈老爷子正在擦拭博古架上的一件青花瓷瓶。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对襟布衫,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看上去像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
“师父,早。”
沈老爷子头也没回:“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不错。”陈默没提自己熬了大半夜看书的事。
“那就好。”老爷子放下手里的青花瓷瓶,转过身来看着他,“今天第一天,不急着学东西。先带你走一圈,认认街坊。”
“认街坊?”
“你以为古玩行是一门生意?”沈老爷子背着手往外走,“这行最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满街的铺子看起来各做各的生意,实际上盘根错节。哪家擅长什么品类,哪家和哪家有梁子,哪些人可以合作,哪些人碰都不能碰——这些东西,书本上不会教你。”
陈默跟在老爷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天元阁。
第一个拜访的是街口的“石缘堂”,专做玉石生意的老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保养得极好,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周姨,”沈老爷子拱了拱手,“带我新收的徒弟来认认门。”
周姨放下手里正在编的玉绳,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额头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你就是昨晚在夜市上捡漏的那个小伙子?”
陈默一愣:“您怎么知道?”
“整条街都传遍了。”周姨笑得更深了,“三百块捡了个羊脂白的籽料,还当场切了两刀,一刀比一刀准。赵师傅昨晚在我这儿喝茶,把你的刀法吹得跟神了一样。”
陈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以后在玉石上面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周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天元阁的面子,在这条街上还是好使的。”
陈默双手接过,认真地道了谢。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沈老爷子带着他走了七八家铺子。有卖字画的“云翰轩”,有做青铜器修复的“博古堂”,有专营文房杂项的“清秘阁”。每家店铺见了沈从舟都是客客气气,连带着对陈默也笑脸相迎。
陈默心里清楚,这份客气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沈老爷子来的。但即便如此,他也感受到了“天元阁”这三个字在古玩街上的分量——那不是一家普通的古董店,而是整条街的核心。
最后一站,是街尾的聚宝斋。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那三个鎏金大字,眉头微微皱起。
“师父,”他压低声音,“这家店的老板……”
“钱万钧,”沈老爷子接过话头,“你昨晚见过。他是这条街上的后来者,做了大概七八年。眼力不怎么样,但人很会钻营。你以后少跟他打交道。”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门帘一掀,钱万钧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哎哟,沈老爷子!稀客稀客!快快请进!”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佛珠,整个人笑盈盈的,和昨晚追着陈默要合作时的神情判若两人。
“老钱,”沈老爷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带我徒弟来认个门。”
“认得认得,昨晚就认得了!”钱万钧热情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侄子,“老爷子您这回收了个好苗子啊!这小兄弟的眼力,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真没见过第二个!”
沈老爷子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您老的福,还凑合。”钱万钧嘿嘿一笑,转身从柜台上拿过一个锦盒,“说到这个,正巧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掌掌眼。前两天收了一件东西,我心里有点拿不准,本来想这两天去天元阁找您的,您今天来了正好——”
他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青花瓷瓶。
约莫三十厘米高,梅瓶器型,胎体轻薄,釉面莹润。瓶身上绘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笔意疏朗,青花发色深沉,底款六字楷书:“大清乾隆年制”。
陈默下意识地用右眼扫了一下。
金光闪过,一行文字浮现在青花瓷瓶上方——
“民国二十二年景德镇产仿乾隆青花岁寒三友纹梅瓶,胎料为景德镇高岭土,釉面做旧工艺精良,绘制者:珠山八友之一刘雨岑真迹。”
陈默愣住了。
这回的信息比以前复杂得多。前面的判定是“仿乾隆”,说明这不是乾隆本朝的东西,是民国仿的。但后面又加了一句——绘制者是珠山八友之一的刘雨岑。
珠山八友他昨晚在笔记里看过,那是民国时期景德镇最负盛名的八位瓷画大师,每个人单独拿出来都是宗师级别,他们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上动辄几十上百万。刘雨岑更是其中画艺最精的几人之一,尤以花鸟见长,岁寒三友正是他的拿手题材。
也就是说,这件东西虽然不是乾隆本朝的官窑,但也是珠山八友的真迹,价值同样不低。
但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件“仿品”——因为底款写的是“大清乾隆年制”。
“师父,”陈默开口了,“这件瓶子,能让我看看吗?”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默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梅瓶。他用右眼从瓶口往里看,看见了胎体内部的修胎痕迹——旋纹流畅自然,胎质细腻洁白,确实是景德镇上等高岭土的特征。再翻过来看底足,釉底白中泛青,底款是用青料手写的,笔触有明显的停顿和起落,不是印款。
他放下梅瓶,深吸一口气。
“老爷子,这瓶子——是仿的。”
钱万钧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陈默接着说完了后半句。
“但不是一般的仿品。这是民国珠山八友刘雨岑的手笔。底款写的是‘大清乾隆年制’,但绘画的人比乾隆年间的画师一点不差。这件东西要是上拍,不会比同类的乾隆官窑便宜多少。”
整个聚宝斋安静了三秒钟。
钱万钧脸上的假笑终于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贪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小兄弟,”他舔了舔嘴唇,“你怎么看出是刘雨岑的?”
陈默指了指瓶身上的松针:“刘雨岑画的松针是‘铁线描’,一笔到底,刚劲有力。他画竹子用的是‘钉头鼠尾描’,竹节处有明显的顿笔。这些都是他在景德镇时期形成的独特笔法,和其他人不一样。您要是拿放大镜看,还能看到松针尖上有极细的笔锋分叉——这是他用硬毫笔的习惯,一般人仿不出来。”
沈老爷子站在一旁,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番话,他一个字都没教过陈默。
钱万钧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高!实在是高!小兄弟这一说,我这心里就有底了!这瓶子我收来的时候才花了八千,要是真像你说的,是刘雨岑的手笔,那可就大发了!”
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但陈默注意到,他眼底那层灰色比昨晚更浓了。
“老爷子,您这徒弟了不得啊!”钱万钧转身对沈从舟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羡慕。
沈老爷子摆摆手:“行了,该走了。”
走出聚宝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青石板路上的水汽被晒得蒸腾起来,整条古玩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中,像一幅淡墨点染的山水画。
沈老爷子背着手走在前面,忽然开口:“刘雨岑的笔法特征,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心说不好,面上不动声色:“笔记上看的。”
“昨晚给你的那本?”沈老爷子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本笔记昨晚才给你,你已经看到第五卷了?刘雨岑的内容在第五卷第三章。”
陈默喉咙发紧。
他确实看了那本笔记,也确实看到了第五卷——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在看那本册子。但他不能告诉师父,自己有这个阅读速度是因为右眼异能带来的某种“信息处理能力”的延伸。他现在看书,基本上看一遍就能记住,比普通人快好几倍。
“我……看书比较快。”他说。
沈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行,那你接着快。”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一个月背完那本笔记,回头我要考你。答不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陈默松了口气,快步跟上。
“接下来去哪儿?”
“去哪儿?”沈老爷子扭头看他,“去你该去的地方。你跟盛世珠宝的事,还没有完吧?”
陈默愣了一下。
“师父,您怎么知道——”
“在这条街上,”沈老爷子打断他,语气平淡,“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被坑了,那口气你咽得下去?”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林婉的“不自量力”,想起了刘子轩当众丢过来的银行卡,想起了保安把他架出大楼时同事们的冷漠眼神。
“咽不下去。”他说。
“那就别咽。”沈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落在肩上像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天元阁的人,不主动惹事,但也不能让人白欺负。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盛世珠宝的翡翠公盘预展会。”沈老爷子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听说刘家最近进了一批原石,正在到处吹嘘是木那场口的顶级料子。我一个老朋友给我发了请柬,本来我不想去——但我现在忽然有兴趣了。”
他回头看向陈默。
“带上你的眼睛,我们去给他们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