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内做出来的赝品?”
古玩街夜市本来喧闹,这句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呼啦啦一群人全围了过来。看热闹的、摆摊的、遛弯的,把个小小的地摊围得水泄不通。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马甲,脖子上挂着一串假蜜蜡。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放你娘的屁!”摊主一拍大腿站起来,唾沫星子乱飞,“哪来的野小子,张嘴就胡说八道!我这可是正宗的西周青铜斝,刚从陕西坑里出来的,你看看这锈,你看看这纹——”
“看什么?”陈默打断他,右眼深处金光一闪而过,“看你这电解做旧还没洗干净的药水味?还是看这机器冲压出来的雷纹?”
摊主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变,是心虚的变。
陈默弯腰拿起那件铜器,举到众人面前。雨后的路灯照在上面,绿不绿黄不黄的铜锈泛着一层油光。他伸手指着器物内侧一条不起眼的接缝:“西周青铜器用的是陶范法铸造,范线应该在器壁外侧或者底部。你这条缝在器壁内侧,而且整齐得像刀切一样,这是现代失蜡法翻模的痕迹。”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个穿唐装的老头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听到这几句话,眼神微微一凝,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
摊主急了:“你——你懂个屁!你是谁啊你?”
“我是谁不重要。”陈默把铜器放回摊位上,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你这件东西假得太明显了。锈色用酸性溶液做的,闻着还有味儿;纹饰是电脑扫描然后机器冲压的,每一道纹路的深浅一模一样,手工錾刻不可能做到。你要我说多少条?”
“你、你血口喷人!”摊主涨红着脸,转向围观的人群,“大家别听他胡说!这小子一看就是来捣乱的,指不定是哪家同行派来的——”
陈默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要走。
“小伙子,等等。”
那个穿唐装的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问他。
“陈默。”
“陈默。”老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点头,“你说这件是假的,那我问你,这件摊子上,有没有真的东西?”
陈默扫了一眼摊位。
右眼的金光再次浮现。
摊位上乱七八糟摆了一堆东西——铜钱、瓷碗、玉件、佛像、鼻烟壶,什么都有。但大多数上面浮出的字都是“现代仿品”“做旧处理”“树脂压制”之类的。真正有点年头的,就那么两三件民国的普通铜钱,价值不过三五十块。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摊子角落里,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扑扑的,糊着一层干涸的黄泥。在满摊子花花绿绿的物件中间,它太不起眼了,简直像一块随手捡来压摊布的砖头。
但陈默的右眼里,那块石头上浮出的字是——
“和田玉籽料,一级白,玉质细腻温润,产自新疆玉龙喀什河,形成时间约一亿两千万年。”
陈默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和田玉籽料。一级白。拳头大小。
他虽然不做玉石这一行,但在盛世珠宝干了三年仓管,每天经手的玉石成百上千,耳濡目染也知道行情。这个级别的籽料,市价至少二十万起步。
“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压得很平,“这块石头,多少钱?”
他指了指那块灰扑扑的“砖头”。
摊主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见他要买东西,立刻换了副嘴脸,但看清楚陈默指的是什么之后,表情又变成了不屑。
“这个?三百,不还价。”
那是他半年前在和田收料子时别人搭着送的一块垃圾料,皮厚肉粗,切开估计全是僵。他本来打算扔了,放在摊子上纯粹是为了垫东西。这个傻子居然想买。
陈默没还价。
他翻遍了口袋,终于凑够三百块——一百二十三块自己的钱,剩下的是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钢镚。这些是他刚才从各个口袋里搜刮出来的全部家当。
连那个穿唐装的老头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三百块,就剩三百块,全押在这块石头上了?
陈默把一堆零钱数了三遍,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来,沾着唾沫数了数,嗤笑一声:“小子,就这眼光还敢在古玩街上充行家?这块料子你要是能切出玉来,我把这摊子吃了。”
陈默没理他,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掂了掂。手感沉实,压手,是好料子的质感。
“小伙子,让我看看。”唐装老头伸出手。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石头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也算玩了半辈子玉,但这块料子外皮太厚,打灯不透,表面全是黄泥和僵皮,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出好肉的样子。他看了半天,微微摇头,把石头还给陈默。
“后生可畏。”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听不出是夸还是惋惜。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起哄:“切一刀看看啊!”
“对啊,当场切!让大伙儿开开眼!”
“古玩街老赵家就有切料机,就在前面!”
摊主也在旁边阴阳怪气:“就是,别光说不练,切一刀让大家看看你的眼光啊。三百块捡个大漏,传出去那可了不得。”
陈默握着那块石头,手心微微出汗。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右眼的异能是真是假,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确认。透视墙壁、看穿蛇皮袋是一回事,但鉴定玉石是另一回事。万一这双眼睛时灵时不灵呢?万一这石头只是外面一层好皮呢?
但三百块已经花出去了,他连坐公交回去的钱都没了。
赌一把。
“切。”他说。
人群呼啦啦地往老赵的玉石作坊涌去,像一支游行队伍。陈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唐装老头,再后面是摊主和一帮看热闹的闲人。浩浩荡荡,阵仗不小。
老赵正在收摊,看见黑压压来了一群人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等听明白是要切料子,他立刻来劲了,重新拉起卷帘门,把切料机推了出来。
“什么料?我看看。”
陈默把石头递给他。
老赵接过来翻看了一圈,表情和那个摊主如出一辙——先是期待,然后是失望,最后是不以为然。他撇了撇嘴:“这块料……说实话,皮太厚,僵太重,出好肉的概率不大。小伙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怎么切?”
陈默用右眼盯着那块石头。金色的光芒中,他看见玉石内部的纹理清晰呈现——那团温润的白色肉质,椭圆形的,像一颗心脏嵌在石头中央,离表皮大概两厘米。他伸出手指,在石头上划了一条线。
“从这里切。切薄一点,别伤着肉。”
老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小伙子划线的位置很怪,既不是沿绺裂切,也不是从最薄的地方开窗,而是在一块最厚的僵皮上直接下刀。但人家付了钱,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把石头固定在切料机上,打开冷却水。
“滋——”
金刚石锯片高速旋转,溅起一片白色的水雾。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围观的几十号人屏住呼吸,盯着那块被切开的小口。摊主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唐装老头双手背在身后,面色平静,但眼睛一眨不眨。
锯片越切越深。
陈默站在切料机旁边,表情比谁都镇定。实际上他的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八。右眼告诉他里面有玉,但眼睛这种东西,万一靠不住呢?万一这一切都是他被石墩撞出来的幻觉呢?
“咔。”
石皮崩开了一小块。
老赵停下机器,拿水管冲了冲切面。他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出没出啊?”有人急得直伸脖子。
老赵没说话,把手里的料子翻过来,让切面对着头顶的灯光。
灰黄色的僵皮下面,露出一片温润的白色,细腻得像凝固的猪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出——出肉了!”有人尖声喊道。
“羊脂白!”
“这、这怎么可能?这么厚的皮,里面居然能出羊脂白?”
摊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盯着那片白皙温润的切面,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这块料我收来的时候看过,皮厚得透不过光,怎么可能是羊脂白?一定是薄薄一层皮!对,就是一层皮!里面肯定是僵!肯定是!”
陈默没有辩解。他对老赵说:“赵师傅,麻烦您再切一刀,从背面开。”
“好嘞!”老赵的态度和刚才判若两人,兴奋得搓了搓手,重新把石头上到机器上,“小伙子,你说切哪儿?”
陈默又在石头背面画了一条线。
锯片再次轰鸣,水雾再次溅起。
这一次,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切割机的声音。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连旁边摊子上的人都放下生意跑过来看。
“咔。”
背面也开了窗。
老赵用水冲干净切面,翻过来一看——
背面也是羊脂白。一样的细腻,一样的温润,一样的光泽。两面的切面合在一起,意味着这块拳头大小的石料,里面几乎全是玉肉,而且品级高得吓人。
“全、全是肉?”有人结结巴巴地说。
“两面都出了!这不是皮,是整块料子!”
“天哪,这是什么运气?”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小伙子,这块料卖不卖?我出五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挤到陈默面前,掏出名片,“我是聚宝斋的,给个价!”
“五万你也有脸喊?欺人家小伙子不懂行是吧?”旁边一个大妈一把推开眼镜男,嗓门大得像吵架,“小伙子,卖给我!八万!现金!”
“十万!”
“十二万!”
“十五万!”
喊价声此起彼伏,古玩街的夜市变成了一个小型拍卖会。陈默站在人群中央,浑身还滴着雨水,额头上还挂着那道干涸的血痕,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狂热而贪婪。
那个之前嚣张跋扈的摊主,此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块他当成垃圾扔在角落里的石头,一块他三百块卖出去的石头,里面居然是顶级的羊脂白籽料。
这比被人扇耳光还难受。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碾。
“等一下。”
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唐装老头举起手,周围嘈杂的喊价声顿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老爷子,您也想要?”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老头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陈默面前,目光在那块露出玉肉的料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年轻人。
“二十万。”他说。
全场寂静。
二十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刚才喊的十五万已经让人觉得是天价了,这位老爷子直接加到二十万,而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二十块。
“老爷子……”有人想说什么。
唐装老头摆了摆手,那人立刻闭嘴了。
“小伙子,”老头看着陈默,“二十万,我要了。而且,我想请你喝杯茶。”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容不像是一个买家对卖家的客气,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陈默和他对视了几秒钟。
这个老头绝不简单。从刚才他一开口全场就安静的反应来看,他在古玩街的地位恐怕不低。而且他穿的这件唐装,料子陈默认得——苏绣的手工面料,光是这件衣服就得小两万。手腕上那串老蜜蜡,随便一颗都够他半年工资。
“成交。”陈默说,“茶也可以喝。”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朝身后招了招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穿黑衬衫的年轻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两捆现金,递给陈默。
“二十万,点一点。”
陈默接过钱,双手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今天下午他还在仓库里搬货,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晚上他就被绿了、被开除了、被扔在大街上。而现在,他手里攥着二十万现金。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双眼睛。
“不用点。”他说。
老头微微一笑,转身往古玩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干嘛?喝茶去。”
陈默抱着钱跟了上去。
身后,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摊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一块发霉的猪肝。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盯着陈默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老周,”他碰了碰旁边的人,“刚才那个老爷子,是不是古玩协会的那个……”
“嘘。”旁边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知道就好。天元阁的沈老爷子,圈子里排名前三的收藏家。这小伙子,要发达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古玩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亮的,倒映着两侧红灯笼的光。陈默跟着沈老爷子穿过半条街,在一家挂着“天元阁”牌匾的三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门匾上的字铁画银钩,落款是一个他认不出的名字,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写的。
“进来吧。”沈老爷子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可不止是喝茶这么简单。”
陈默握紧了手里的二十万。
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这道门一旦跨进去,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