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成双
赵政站了三个月的桩。
从秋天站到入冬,从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草,站到能稳住半个时辰不晃。张起灵没有教他新东西,每天晨练时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和他一样扎着马步,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院墙上。赵政望着对面那人清瘦的轮廓,心里慢慢不再着急了。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早晨,赵政收势站定。张起灵走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去柴房,而是在他面前停下,伸出双手,手心朝上。
赵政看着他。
“手。”张起灵说。
赵政把两只手放上去。
张起灵的掌心带着晨风里的一点凉意。他托住赵政的手腕,把两只手同时调整到相同的角度——指尖朝前,腕骨放平,拇指自然扣在掌侧。两只手左右对称,分毫不差。
“抬。”他说。
赵政把两只手同时抬起来,举到与肩齐平。张起灵没有开口说“左手高”或者“右手低”。他只是伸手,把赵政的左手腕轻轻托高半分,又把他的右手腕轻轻压低半分,然后退回原位,看着他。
赵政举着两只手站在雪地里。
雪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不敢动,两只手稳稳举着,左腕和右腕还残留着刚才被触碰的触感——阿灵的指尖很轻,像在摆正一件易碎的东西。
“放。”张起灵说。
赵政放下双手。
“再做。”
赵政又举起来。这一次两只手的位置比刚才齐了一些。张起灵看着,没有动,没有纠正。赵政知道自己做对了。阿灵没有说对,但也没有纠正,那就是对了。
那天早晨赵政只做这一个动作:抬手,放下,再抬手,再放下。两只手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左右对称,不差分毫。做到最后他的两条胳膊酸得发胀,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张起灵还站在他对面,没有收势。雪越下越大了。赵政的睫毛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眨了一下眼,雪落下来,又重新睁开眼看向对面。
张起灵的袖口上也落了雪,但他没有拂掉。
那天之后,每天晨练多了一项内容:双手同时练。抬手、伸臂、握拳、张开,全是成双成对的动作。左手和右手永远同步,没有一只手先动、另一只手后跟。张起灵从不让他只练一只手,他教的是身体整体的平衡——左右同时发力,同时收势,像山间的风同时吹动两边的树梢。
赵政用了整个冬天才把这个习惯刻进身体里。每一次抬手都要同时抬,每一次收手都要同时收,一双手不分主次,同步练习。张起灵不催他,也不加快进度。冬天过完的时候,赵政终于可以把双手同时举到同一高度了,左右手之间几乎看不出差别。
入春之后,张起灵开始教他左右脚同时移动的步法。两只脚同时落地,同时抬起,左右对称,像身体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正中间劈开,左边和右边做着完全一致的事。起初赵政总是顾此失彼——左脚落稳了右脚还在晃,右脚踩实了左脚的脚尖又偏了半寸。张起灵不发一言,只是让他一遍一遍走。
有时候赵政走到院墙根底下转身回头的时候,会瞥见张起灵的脚。那两只脚落地的位置分毫不差,每一步的间距都相同,像用尺子量过。赵政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走成那样就好了。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又接着走。
暮春的时候,有一天张起灵让他把双手和双脚同时配合起来。左手抬,左脚迈;右手收,右脚停。赵政站在院子中央,试着做了一下——身体像被拆散的零件重新拼合,动作笨拙又生涩,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他停下来,回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走过来,伸手把他左肩的位置推正了半分,又弯腰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他右脚的朝向。然后退回去,站在原地看着他。
赵政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顺畅了一点,从院子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没有歪斜。他停下来,回头望着张起灵。
张起灵站在晨光里,雪早就化了,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光线从树梢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看了赵政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去了。
赵政蹲在院子那头,看着张起灵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和右脚,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他忽然觉得,这具小小的身体被阿灵一点一点修整过了,左右对称地摆正过,像一株被扶正的树苗,正在慢慢长成该有的样子。
那天晚上赵政坐在炕上揉着酸胀的脚踝。赵姬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赵政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娘,阿灵教我的东西,左右手都要练,左右脚也要一起练。”
赵姬在灶台边整理干菜,没有回头:“那你好好练。”
“嗯。”赵政低下头继续喝汤。
他想着今天早晨在院子里走完那一段路时,看见阿灵的肩头落着春光,亮晶晶的,像碎银子一样。他把那个画面收进心里,像存下一枚很小很小的铜钱。
窗外柳树新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化的潮气。院子里的泥地上,两行脚印并排铺着,一行大的,一行小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那头,一步一步,都是成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