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桩
赵政把那根短树枝竖在炕头边,每天睡前摸一下,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他在心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灵的树枝”,但这件事他只告诉了自己。
又过了几天,赵政在院子里比划完了那套动作之后没有跑开,而是站在原地,握着那根短树枝,抬头看着张起灵。
“阿灵,你教我吧。”
张起灵正准备弯腰拾柴,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侧过头看赵政。赵政站在院子里,两只脚分开站着,手里握着那根树枝,仰着脸看着他,目光很直,里面有一种不常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脸上出现的认真。他没有再说第二遍。该说的都说了,就等一个回答。
张起灵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走到赵政面前,弯腰,伸手,把他握树枝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把虎口的位置往前挪了半寸,又把他的手腕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让树枝的指向微微偏向左侧。做完之后他直起身,退回原来的位置,看着赵政。
赵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调整过的手,又看了看张起灵。他明白了。这就是“好”的意思。
第二天清晨,张起灵把赵政带到院子里,让他站在原地,两只脚分开,膝盖微微弯曲,腰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赵政站着,起初觉得没什么,一炷香之后腿开始发抖,汗从额角往下淌。张起灵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院墙上,神色淡而平,像在等一棵树慢慢长直。
赵政想开口问还要站多久,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看见张起灵的站姿——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姿势,但对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于是他把话咽了回去,继续站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赵政的腿开始打颤,膝盖控制不住地往下弯。张起灵终于动了。他走上前,伸手在赵政腰后轻轻托了一下,把塌下去的脊背重新推直,然后收回手,退了回去,什么也没说。赵政被他托了一下之后重新绷直了脊背,又站住了。
晨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高一矮,并排铺在院子的泥地上。赵姬在屋里生火,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赵政站在那里,两条腿抖得跟风里的草一样,可脊背还直着。她没有出去,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
那天早晨赵政站了将近半个时辰。张起灵收势的时候说了一句:“每天如此。”
赵政蹲在地上揉着发抖的腿,听见这句话,仰起头来看他。张起灵已经转身往柴房走了,早晨的光线从他肩头落下来,短发的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赵政蹲在原地揉着膝盖,忽然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声:“好。”
第二天赵政又站到了院子里。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张起灵让他双腿之间绑了一根细麻绳,保持马步桩时膝盖必须把麻绳绷直,弯了就算错。赵政前几次绷不到半盏茶工夫麻绳就松了,张起灵每次都走过来,弯腰把麻绳重新系紧,全程不说话,也不斥责,只是重做一遍。
赵政咬着牙想,阿灵没有嫌他笨,他就不能自己先松劲。
第七天,赵政第一次在站桩时把麻绳绷到了最后,麻绳从头到尾都是直的,没有松下来。他收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间那根细麻绳,又抬头去看张起灵。张起灵正在墙根底下磨一把柴刀,没有回头看他。但赵政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赵政看见了。他蹲在院子里咧着嘴笑了一声,没有笑出声,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赵政揉着酸胀的大腿躺在床上,两条腿疼得像不是自己的,但他攥着被子边沿想,阿灵今天一定看见了。他看见我绷住麻绳了。他没有说好,但他顿了一下肩膀。那就等于夸了。
赵政把被沿拉到下巴底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把那根短树枝从墙根底下拿过来,竖着放在枕头边上,合上了眼。
窗外月光很淡,院子里那两根被张起灵重新码好的长树枝还靠在墙根底下,和白天赵政练功时踩出的脚印并排躺在一起,像一件没说完的事,还在等着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