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左右

第十五章·左右

入夏之前，赵政把双手双脚的同步配合练顺了。

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手脚同时起、同时落，走到墙根再转身走回来，左右两边不再打架。张起灵站在院子中央看他走完一趟，没有点头，但也没有纠正，赵政就当是过了。

那天早晨张起灵没有让他继续走步法，而是转身从柴房门口拿来两截树枝——拇指粗细，一般长短，一左一右握在手里，递给赵政。

赵政接过来，两只手各握一枝，低头看了看。

“举平。”张起灵说。

赵政把双臂往两侧伸直，两只手各握一枝树枝，与肩齐平。初夏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他衣摆，他稳稳站着，没有晃。

张起灵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左手的树枝往上抬了半分，又把右手的树枝往下压了半分，直到两根树枝在同一个平面上。退回去，看着他。

“走。”

赵政往前走。双臂平伸，两根树枝稳稳地举在两侧。他走得比平时慢，因为手臂的力量还不够，走了一段之后开始轻微发抖。但他没有放下来，也没有歪斜，走到墙根底下转身，又走回起点。全程两根树枝保持在同一个高度，没有一高一低。

赵政走完停住，手臂酸得像不是自己的。他喘着气抬头看张起灵。张起灵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两根树枝上——还是平的，没有歪。

张起灵伸手，把他左手的树枝拿下来，搁在墙根底下。又把他右手的树枝拿下来，搁在旁边。两根树枝并排放着，端端正正。

赵政看着那两根并排躺着的树枝。他知道阿灵教他的东西就是这样，左边有，右边也有，不会只练一边，也不会只教一样。每一件事都成双成对地来，像院子里那两棵并肩长着的榆树，风来的时候一起动，雨来的时候一起淋。

那天之后每天的晨练多了一项：举着树枝走。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张起灵不再用手帮他调整高低了，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赵政知道自己歪了，手臂一酸就往下坠，自己感觉到了，就咬牙把手臂再抬回原来的位置。

有一次他没有稳住，左手比右手低了半寸，走到墙根底下转身的时候才发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张起灵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他。赵政自己把那根低下去的左手重新抬平了，走完剩下的路。走到终点的时候张起灵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但赵政觉得他看见了。

夏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浓密，老槐树的阴凉铺了大半个院子。赵政的晨练改在树荫底下，清早的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了一身碎影。有时候风大起来，树枝在他头顶摇晃，落下一两片槐花，飘在他握着的树枝上。他不能停，不能低头吹掉，只能继续举着走。走了几趟，那朵槐花自己落到了地上。

赵政没有告诉张起灵那朵槐花的事。但他记着那种感觉——一片极轻的花瓣落在树枝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短暂地停在上面，又离开了。像他和阿灵之间的某些时刻，不用说出来，但都存在着。

入伏之后天热得早，晨练结束赵政满身是汗。张起灵每天收势之后会去溪边打一桶凉水回来，放在院子里，赵政过去把脸浸进去，凉意从额头一路漫到后颈，把所有汗意和困意都带走了。赵政把脸抬起来的时候看见张起灵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巾。赵政走过去接布巾擦脸，阿灵没有把布巾递过来，也没有说什么，就只是拿着。赵政自己伸手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一下后颈，然后把布巾叠好放回他手里。张起灵接过布巾转身走回屋里，赵政蹲在院子里的水桶旁边，把湿漉漉的刘海拨到后面去，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晃了一下。

有一天赵政练完双臂举枝之后没有立刻收势。他站在原地，双手还举着那两根树枝，忽然说了一句：“阿灵，我以后会一直练下去。”

张起灵正在收墙根底下散落的柴禾，停下手，直起身，侧过头看着他。赵政站在树荫下面，双手平举着树枝，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他只有七岁，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晃。

张起灵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收柴禾，把散落的细柴拢成一束，搁在墙根底下。赵政把树枝放下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散在外面的几根短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成同样整齐的一摞。两个人一蹲一站，一个递一个放，谁也没有再说话。墙根底下那两摞柴码得齐齐整整，左右对称，像它们就该长成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赵政坐在门槛上，把那双磨得发亮的短树枝横放在膝盖上，拿袖口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竖着靠在炕头边的墙根底下。旁边是去年冬天那根更短一些的树枝，再旁边是张起灵给他编的那枚麻绳球。三样东西并排立着，像三个等距的记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三样东西的影子拉长了，并排铺在土墙上。赵政看了一会儿，爬上炕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他在黑暗里想着阿灵白天没有回答他说的那句话，但后来蹲在墙根底下一起收柴的时候，两个人没有隔着距离。那就算是回答了吧。

赵政合上眼，窗外的槐花还在往下落，静悄悄的，一片接着一片，像有人在墙外慢慢地翻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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