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门槛

第十二章·门槛

赵政开始跟着张起灵练功了。

说是练功，其实更像模仿。清早张起灵在院子里站定，赵政就蹲在门槛后面看，看了几天，终于有一天他没蹲在门槛后面，而是站到了院子里，站在张起灵侧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张起灵没有回头。他抬手，赵政抬手。他转身，赵政转身。他下蹲，赵政下蹲。小小的影子跟在清瘦的身影后面，动作歪歪扭扭，身形晃晃悠悠，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在模仿成年兽的步伐。院子里只有两个人移动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赵政偶尔踩到碎石子时脚底打滑的动静。

张起灵做完了全套动作，收势站立，侧过头看了赵政一眼。赵政正学他最后那个收势的动作，两只手收到身侧，但脚步没收住，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有点紧张，又有点不好意思。

张起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赵政片刻，垂下眼，转身走到墙根底下，从柴堆边拿起一段短树枝，走回来，递给赵政。

“拿着。”他说。

赵政接过那根短树枝，握在手里，比他的小臂还长一点，粗细刚好能被他的手掌圈住。他低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张起灵。张起灵已经走到另一边去了，弯腰捡起另一根更长的树枝，握在手里掂了掂。

“看我。”他说。

赵政立刻抬头。

张起灵握着手里的长树枝，手腕微转，树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从肩侧到腰侧，停住，然后缓缓收回，重复了一遍——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能看得清楚。赵政盯着他的手，又盯着那根树枝的轨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树枝，学着比划了一下，动作生涩，方向偏了半寸。

张起灵没有纠正。他又做了一遍，还是那么慢。赵政跟着又做了一遍，这一次偏得少了些。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根树枝划过空气时的细微声响，赵政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在那根短树枝上找到了某种说不清的认真，像阿灵给他的东西，他要好好拿住，不能掉。

赵姬在屋里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看见赵政站在院子里，把一根树枝握在手里，歪歪扭扭地比划着，那个清瘦的身影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看他，但手里的动作慢得像是刻意在等。赵姬低头继续缝补衣裳。针尖穿过粗布，一声一声，细而密。

傍晚赵政把那根短树枝带回了屋里，没有放在地上，而是竖着靠在自己炕头边的墙根底下。他爬上炕之前还伸手摸了摸树枝表面，粗糙的，带着一点青皮的涩感，像白天院子里那双手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夜里赵政睡着了，张起灵坐在干草堆上，没有合眼。屋里很静，灶膛里余烬的暗光把墙上的影子映得模糊。他听见赵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喃喃地喊了一声什么，含含糊糊的，像在喊“阿灵”，又像不是。张起灵没有动。他靠着墙，垂着眼，指腹隔着袖口的布料按在那截粗糙的麻绳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里那根被赵政碰倒又被他捡起来放好的长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地上，像一道浅浅的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