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雨后
入了夏之后,雨就多起来了。隔三差五落一场,有时急,有时绵,把院子里的泥地泡得发软,踩上去脚底陷进半寸。
这天午后落了一场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的时候天还没黑,檐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赵政蹲在门槛后面,看院子里那些被雨打落的槐花瓣粘在湿泥上,白的花,褐的泥,混在一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转头看见张起灵站起来,走到门边,在他身侧站定。那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墙上,碎发垂在额前,被雨后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赵政仰头看他。
“阿灵,你要出去吗?”
张起灵低头看了他一眼:“嗯。”
“去山上?”
“嗯。”
赵政蹲着,仰着脸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也去。”
张起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赵政立刻站起来,光着脚追了出去。赵姬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鞋穿上!”赵政又折回来,把鞋套上,再追出去的时候,已经快要看不见人影了。
小路上到处是水洼,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赵政跑得急,裤腿被路边的草打湿了大半。他远远看见张起灵走在前面的背影,没有停下来等他,但步子不大,比平时慢了许多。赵政追了一段路,渐渐从跑变成了走,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十来步远,不远不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到了山脚,张起灵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被风雨折断的树枝,搁在路边,又继续往前走。赵政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走过的脚印,一步一步踩着往前走。
山路湿滑,泥泞处积着浅浅的雨水。赵政踩了一脚泥,重心歪了一下,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泥地上,手心全是湿泥。张起灵在几步外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一眼。他没有弯腰拉人,只是站在原处等着,等赵政自己爬起来,低头看了看两只泥手,又抬头看看他。
“摔疼了没有。”
赵政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破。”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又放慢了一些。赵政在后面把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追了上去。
山路尽头是一片野杏林。张起灵走到林边停下来,赵政喘着气追上来,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后的杏林安静极了,树叶被洗得发亮,叶尖还挂着雨珠,风一吹就往下落。
赵政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见脚下的泥土里露出半截东西。粗陶的,边缘磕了一小块,埋在泥里,只露出一段弧线。他伸手指了指:“阿灵你看。”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截陶片的边缘轻轻拨开泥土,把它整个取了出来。是个小陶罐,口沿残破,里面是空的,罐身上刻着极浅的纹路,被泥土填满了大半。他拿着陶罐翻看了一会儿,指尖沿着那些纹路慢慢走了一圈,然后把陶罐搁在旁边的石头上,重新用土埋好了。
赵政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想了想还是问:“这是什么?”
“以前有人住过这里。”张起灵说。“罐子是他们的。”
赵政“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个罐子:“那他们后来走了吗?”
“走了。”
“去哪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望向杏林深处。雨后的光线透过树叶落下来,在他肩上和碎发上落了一小片碎影,他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又像只是放空。
赵政没有再追问。他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小土堆,想着阿灵说“走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片叶子落了。但他觉得阿灵好像知道更多,只是没有说出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赵政走得慢,脚上的泥越踩越重,渐渐落了一大截。张起灵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身,等他。赵政加快步子小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牙。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但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慢到赵政不用跑也能跟上。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赵姬正在往锅里下粟米。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赵政满身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两只手还残留着干了的泥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灶台上那碗温水往他面前推了推。赵政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把揣在怀里的东西小心取了出来——一枚野杏,青的,小小的,还带着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一直捂着带了回来。
他捧着那枚青杏走到赵姬面前,仰头递给她。赵姬低头看了看,接过去搁在灶台边上,说了句“放放再吃”,没有多问。赵政又跑回院子里,蹲在水缸边上接水洗手。张起灵已经坐回干草堆上了,靠着墙闭着眼,碎发还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
院子里湿泥上印着两行脚印:一行大的,一行小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去了,一大一小,并排走着,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