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槐花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花了。
先是三两朵,后来是一层,细细碎碎的,铺在墙根底下和门槛外面,像落了场薄薄的白雪。赵政蹲在树下捡槐花,一朵一朵放进粗陶碗里,攒了小半碗才站起来,端到灶台边给赵姬看。
赵姬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拨了拨碗里的花瓣:“太老了,不能吃了。”
赵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花,又看了看树梢上还在往下飘的白色细瓣,没说什么,把碗搁在灶台边,又蹲回树底下去了。他看着地上的落花出神,风一吹又飘下来几朵,落在他头发上,又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摸了摸,没有拍掉。
张起灵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赵政蹲在槐树底下,小小的身影被落花沾了满头满脸,正低头把一朵碎花从膝盖上捏起来,放在掌心看。他没有过去,靠在柴房门框上看了几息,才转身去院子里收晾了一夜的干柴。收完了又绕到院子另一头,从屋檐底下取下一把旧竹帚,走到槐树下面,开始扫地上的落花。
赵政抬起头,看看他手里的竹帚,又看看他,然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位置。张起灵扫得很慢,竹帚贴着地面,把碎花拢成一小堆一小堆,像在收拾一场细小的雪。赵政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被落花沾过的头发,摸到了一片干枯的细瓣,捏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赵姬在门内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情形,转过身去继续缝补衣裳。针尖穿过粗布的声响细而密,像春雨落在干土上。
午后赵姬出门了一趟,去三里外的邻村换些粟米。她走之前叮嘱赵政不要跑远,又看了一眼坐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的张起灵,没有多说什么,挎着竹篮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细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赵政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又跳下来,走到干草堆旁边蹲着。张起灵没有睁眼,呼吸平稳,碎发遮着半边脸,像是睡着了。赵政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小:“阿灵,你以前见过槐花吗?”
张起灵没有睁眼,停了两息才开口,嗓音很淡:“见过。”
赵政歪了歪头:“在哪儿见的?”
“山上。”张起灵说,“比这棵大。”
赵政“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有槐树吗?”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赵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却听见他说:“记不清了。”语气淡而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政蹲在原地,盯着他垂在膝边的手指看了很久。那两根长指微微蜷着,搁在粗糙的粗布衣料上,指节处覆着薄茧。赵政忽然觉得,阿灵说的“记不清”和别的人说的不一样,他是真的忘了,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记忆剪断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片段。
赵政往前挪了半步,伸出自己的小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垂在膝边的那根手指。然后迅速缩了回来,像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张起灵微微抬了一下眼皮,隔着碎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然后他又垂下了眼。
赵政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跑开。他蹲在原地,把刚才碰到阿灵手指的那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自己胸口,觉得手心还在发烫。
傍晚赵姬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堆着几捆新劈的干柴,码得齐齐整整,靠在墙根底下。她进门放下竹篮,又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剥好的豆荚,豆粒饱满,干干净净,堆了满满一碗。赵政蹲在灶台边生火,见赵姬回来,抬手指了指那碗豆粒:“阿灵剥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是替阿灵领功。
赵姬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豆粒,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码齐的干柴,把竹篮里的粟米倒进陶罐,什么也没说。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她在灶台边蹲下来,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声音平平的:“明天煮豆粥。”
赵政“哎”了一声,跑去柴房找阿灵报信了。
张起灵正蹲在柴房角落,把白天用剩的细麻绳一点一点绕成球,绕得很慢,指腹贴着麻绳的表面来回滑动,像是在丈量什么。赵政跑进来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的手。那两根长指绕着麻绳,一圈一圈收拢,最后打了一个结,一个圆圆的麻绳球落在掌心里。
赵政看着那枚麻绳球,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想了半天才小声说:“阿灵,你那个绳球……能给我吗?”
张起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那枚麻绳球放进他摊开的手心里。赵政合拢手掌,麻绳球不大不小,刚好被他小小的掌心包住,粗糙的触感硌着皮肤,他却觉得舒服极了。他把麻绳球攥着跑回屋里,爬上炕,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条——最初给阿灵的那截麻绳的线头——把麻绳球和它放在一起,拿枕头盖好。
晚饭赵姬煮了粟米粥,比往常稠一些,还往里面撒了半把干枣。三个人围着灶台喝粥,槐花的香气从半敞的门外飘进来,混着粥的热气,把整间屋子都浸得柔软了。赵政喝了一口粥,抬起头,忽然对着干草堆那边说:“阿灵。”
张起灵抬眼看他。
“你以后要是想起来了,”赵政说,“那棵大槐树在哪里……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去看。”
张起灵端碗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顿,然后他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粥,说:“嗯。”
赵政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又红了。赵姬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往赵政碗里又添了一勺粥,顺手把那碗剥好的豆荚往干草堆那边推了推。
窗外风很轻,老槐树的落花还在往下飘,一片一片地落在门口的石阶上,积了浅浅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