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暖
张起灵开始修缮屋顶了。
是赵姬先提的。那天傍晚下了场急雨,房梁上漏下来两股细水,正好打在干草堆旁边,把地面砸出两个小坑。赵姬拿陶盆接了一夜,第二天早起看着半满的盆沿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张起灵已经推门出去了。
赵政蹲在门槛后面看着他。张起灵赤脚踩上湿漉漉的泥地,身量清瘦,肩背笔直,他抬头看了看屋檐破损的位置,没说话,转身去柴房搬了一捆干茅草,又拿了截旧麻绳,绕了两圈捆在腰间,踩着墙角的石墩利落上了屋顶。
赵政仰着头看。那人蹲在檐边,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开,低头将茅草一层一层铺上去,用麻绳捆扎固定,动作不急不缓,像做过无数次一样。雨水还没干透的茅草在他手下慢慢服帖、收束成排,破损的屋檐一点一点被新的草料盖住了。
赵政蹲在门槛后面看了很久。看见阿灵的手在茅草间穿梭,那两根长指拨动草茎、拉紧绳结,灵活得像在干一件精细的活计。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滴在他脚边湿漉漉的泥地上,嗒、嗒、嗒,像某种沉稳的节拍。
修完了屋顶,张起灵从墙角的石墩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赵政端了一碗温水跑到他面前,双手捧着,碗沿还在冒热气。张起灵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赵政仰着的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认真的等待。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弯腰把空碗搁回赵政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柴房收拾剩下的茅草了。
赵政捧着空碗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碗底残留的水渍,又抬头看阿灵走开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像偷到了什么好东西。那一整个上午他都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顶铺好的新茅草,觉得那是阿灵给他们家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从那天开始张起灵走出屋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会在院子里练功,晨光还淡的时候就起身,一套动作从慢到快,从舒展到收拢,最后站在原地微微平复呼吸。赵政每天准时蹲在门槛后面看,像个雷打不动的观众。练完之后张起灵会顺手把散落在院角的枯枝拢成堆,把墙根底下的碎瓦片捡起来,搁在墙角码齐。他不会特意回头确认那孩子在不在,但他知道那枚小小的影子一直都在,在门槛后面,在窗台底下,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像刚冒出地面的蕨菜芽,安安静静地在那儿。
有时赵姬在灶台边忙活,张起灵劈完柴会顺手帮她把水缸挑满。他拎着木桶去山脚溪边汲水时赵政总要跟着,小短腿跟不上大步,就小跑着追,到了溪边蹲在石头上看他弯腰打水,看他将两只木桶提起来稳稳走回院子。赵姬靠在门框上看着水缸被一桶一桶灌满,水面晃荡着映出窗纸漏进来的光,她收回视线继续忙手里的活,没有再说什么。
有一回赵政追得太急踩翻了青苔石,整个人往前栽去。张起灵单手拎着两桶水,用另一只手的肘弯稳稳把人捞住了——动作快得像根本没思考。赵政的两只脚悬了空又落回地上,站稳之后仰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把肘弯收回去了,继续往回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政站在原地把被水溅湿的袖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小跑着追上去,耳尖红红的,跑到一半又停下来,拿手背贴了一下脸,觉得烫。
夜里赵姬在灶台边补衣裳。张起灵坐在干草堆上,没有合眼,靠着墙,外面风穿过屋檐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声响,和冬夜里那种呜呜的嚎叫不一样了,带着一点柔软的起伏。他听着,指尖隔着袖口布料摩挲了一下那截麻绳,粗糙的触感贴着手腕内侧,像一枚极细小的锚。
他想起白天那孩子被水溅湿的袖口,想起那双在陶碗上方仰起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信任,有喜欢,有什么东西暖而钝,不锐利,却一直存在着。他指腹下的麻绳粗糙如初,但在他手里待了这些时日,已渐渐被体温焐得有了些暖意。他靠着土墙,在黑暗里微微闭了一下眼,心想:这条麻绳收在袖子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