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春
一连数日大雪封山,屋里屋外都静得像沉在水底。第五天早上张起灵推开门时,雪停了,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嗒、嗒、嗒,打在门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屋檐滴下来的水落在墙根底下的冰面上,把冻硬的泥地泡出一层薄薄的湿泥,空气里不再是一味的干冷,多了一股泥土化冻后的潮气,混着远山松林的清苦气息。他垂下眼,把门带上,回屋坐下,没有说什么。
赵政从炕沿上溜下来,跑到门口蹲着,也盯着那排滴水的冰凌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他:“阿灵,雪是不是要化了?”
张起灵说:“嗯。”
赵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山路通了之后,你会走吗?”
屋里静了一瞬。赵姬正在灶台边择菜,手里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微微侧了一下。张起灵垂着眼,半晌,他说:“……没想好。”
赵政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用脚尖拨了一下门口湿漉漉的泥巴,然后站起来走回灶台边,安安静静地蹲着烤火,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光线映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微微颤了一下。
张起灵看了他片刻,把目光移开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冰凌化尽了,院墙根底的积雪也开始变薄。赵姬把晾在檐下的干菜收进屋里,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张起灵开始出门了,每天早上练完功之后不再直接回屋,会沿着屋后的小路走一段,查看山脚下的溪流水位,顺道带一捆枯枝回来。
赵政跟过他两次。第一次是隔着十几步远,走走停停,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幼兽。张起灵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但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大约两成,刚好让那个小小的身影不会被甩下太多。第二次赵政胆子大了些,凑近了几步,蹲在路边看一丛刚冒出地面的蕨菜芽,伸手摸了摸,回头想喊他,却发现张起灵已经站在身后了,垂着眼看着那丛嫩芽,然后弯腰,用那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旁边的碎石,把整株蕨菜完整地掐了下来,递到他手里。
赵政捧着那棵带着泥的蕨菜芽,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张起灵已经直起身往前走了,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
赵姬把赵政采回来的蕨菜煮进粥里,味道比干菜新鲜许多。赵政喝了三大碗,肚皮撑得圆滚滚的,靠在灶台边打嗝。赵姬看见张起灵端着一碗粥靠在墙边,微微垂着眼,粥的热气升上来,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像晨雾落在松枝上。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那截麻绳一直收在张起灵的袖口里,被体温焐得有了些暖意。他有时候会隔着布料摸到它,粗糙的、细细的,像一根很轻的线,连着什么他还说不清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赵政拉着他看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光秃秃的,但最底下那根分枝的树皮裂开一条缝,缝里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嫩绿芽苞。
“阿灵你看!”赵政蹲下来指着那粒芽苞,仰头看他,“它活了。”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赵政仰着的脸上。那孩子在等他的回应,等得很认真,像是这粒芽苞的存活是一件天大的事。他蹲下来,和赵政平齐,伸出食指——那根比常人长出半截的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粒芽苞,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嗯。”他说。
赵政笑了。蹲在原地,露出换牙后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像院子里漏下来的日光。
张起灵看着那个笑容,没有移开视线。他忽然觉得,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一段时日,好像也并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
夜里赵政睡了,赵姬在灶台边缝补衣裳,张起灵坐在干草堆上,没有合眼。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比冬日里柔和了许多,不再呜呜地嚎,而是低低地吹,像什么小兽在远处哼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截麻绳还在里面,粗糙的触感贴着腕骨内侧,像一枚很小的印记,正随着脉搏轻轻抵着他的皮肤。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了。是因为伤还没有好透?是因为雪还没化?还是因为那个孩子蹲在门槛后面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院子里那粒刚冒出来的芽苞一样,太小了,却让人舍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