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周,霍格沃茨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像一块被糖霜包裹的古老蛋糕。走廊里的冬青花环换了一批更新鲜的,施了魔法的蜡烛漂浮在半空中,将整座城堡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灯笼。大多数学生的心已经不在课堂上了——弗立维教授在魔咒课上不得不三次用“统统石化”定住那些试图提前拆圣诞礼物的学生,斯普劳特教授在草药课上宣布放假前最后一堂课取消,改为“帮我把温室里的曼德拉草重新 potting”,换来一片参差不齐的欢呼。
林晚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霍格沃茨的冬天。
不是因为雪,虽然雪确实很美。不是因为圣诞,虽然她已经开始期待圣诞大餐。而是因为在冬天,这座城堡会变得更“紧”——学生们裹着厚厚的斗篷在走廊里快走,公共休息室的壁炉从早烧到晚,热可可和南瓜汁的消耗量翻了三倍,每个人都更愿意待在有火的地方,挨得更近,说话的声音更轻。这种“紧”让林晚觉得自己被某种柔软的、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像玉坠贴在她胸口时的温度。
她给玄墨织了一条小围巾——红色的,和格兰芬多的主题色一样。猫狸子显然不喜欢脖子上的异物,但林晚发现它并没有试图用爪子把围巾扒下来,只是用一种“你开心就好”的表情看着她,然后继续在城堡里巡逻。莉莉说玄墨戴上围巾之后“看起来像一个会魔法的、毛茸茸的圣诞老人”,苏珊说“圣诞老人不会把死老鼠叼到人家门口”,三人笑成一团。
陈宇泽在圣诞假期开始前的那个周末,约林晚在图书馆见了一面。他递给她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纸包,外面用银色的丝带扎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给我祖母最好的朋友的孙女”。
“我奶奶烤的,”他说,“桂花曲奇。她说你上次吃的时候说喜欢,所以多烤了一些。她还说,饼干放密封罐里可以存到圣诞节,但建议你别等那么久,因为‘刚出炉的最好吃’。”
林晚接过纸包,隔着包装纸都能闻到桂花的香气。“帮我谢谢陈奶奶,”她说,“告诉她,我会好好吃的。不等圣诞节。”
陈宇泽笑了,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的书,放在林晚面前。“这个是我送你的。不是圣诞礼物——虽然你也可以把它当圣诞礼物——是‘你需要提前看的东西’。”
林晚拆开牛皮纸,露出一本深绿色封面的书,书名是烫金的英文字母:《东方魔法符文学导论》。
“我祖母说,你奶奶留给你的笔记里,有很多符文你看不懂,不是因为它们难,而是因为你的知识体系还停留在‘西方魔法’的框架里。东方的符文体系不一样——它们的意义不是‘固定’的,而是‘关系’的。同一个符文,放在不同的阵法里,意思可能完全相反。”陈宇泽翻开书的第一章,指着上面一个看起来像扭曲的“山”字的符号,“比如这个,单独出现的意思是‘稳固’,但如果和这个——”他翻到后面,指着一个像流水的符号,“——放在一起,意思就变成了‘变迁’。因为山会变,水会流。两种力量互相抵消。”
林晚看着那两个符文,忽然想起祖母笔记里的一段话——“龙息玉的守护之力,不是靠‘强’来生效,而是靠‘对’。对的时间,对的意愿,对的共鸣。错了,再强的力量也没用。”
“谢谢你,宇泽。”她说,用了他让她叫的名字,而不是“陈宇泽”。
陈宇泽被这一声叫得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书包里的羊皮纸。“不客气,”他说,耳朵尖微微泛红,“你好好看。期末之前我要考你的。”
圣诞假期正式开始的那天早上,霍格沃茨的学生们拖着行李,在大礼堂门口排起了长队——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乘霍格沃茨特快回家。林晚站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草坪上,一群群学生穿过雪地,朝大门的方向走去。莉莉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我会给你寄蜂蜜公爵的新品糖果,如果你收到一盒会尖叫的蟑螂,那不是我寄的,是苏珊”。苏珊面无表情地说“那是我寄的”,莉莉尖叫“你说什么”,苏珊说“开玩笑的”,然后三个人都笑了。
苏珊走之前,在林晚手心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用锡纸包着的东西。“圣诞礼物,”她说,“现在拆也行。”
林晚拆开锡纸,是一颗薄荷糖。和上次她在公共休息室里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上次说提神用,”苏珊说,“但我后来想了想,你不只需要提神。你需要知道,有些东西是一直在的。比如这个糖。我每周末都会在宿舍你的枕头下面放一颗。你每次躺下去的时候,会摸到它。然后你会知道,我虽然回家了,但这颗糖还在。”
林晚攥紧那颗薄荷糖,喉咙发紧。“苏珊·陈,”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苏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耳朵尖和陈宇泽一样,红了。“废话,”她说,“我当然会说话。我是赫奇帕奇的。”
“你是赫奇帕奇的?”
“你以为只有格兰芬多才会说好听的话?”苏珊翻了个白眼,“我们只是说得少,但说出来的时候,都是真的。”
莉莉和苏珊走后,格兰芬多的女生宿舍安静了下来。林晚是留在霍格沃茨过圣诞节的学生之一——不是因为没地方去,而是因为麦格教授建议她留下。“城堡的防护在假期期间是最强的,”她说,“而且,陈素云女士会来参加圣诞晚宴。她想和你聊聊你祖母的一些……往事。不方便在平时说的事。”
林晚知道那“不方便在平时说的事”是什么意思。陈宇泽的祖母手里,还有关于她奶奶的、更深层的秘密。那些不能写在信里、不能在公共场合说、甚至不能在霍格沃茨的普通日子里提及的事。
麦格教授还告诉她另一件事:斯内普部长在圣诞假期期间不会离开霍格沃茨。“魔法部的年终总结可以远程处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像副校长对部长的、更像是老同事之间的默契,“他选择留下,是因为他觉得‘需要留下’。不是为了陪你,是为了看着那座封印。”
林晚没有问“封印还好吗”。如果不好,麦格教授会告诉她。如果好,她也不需要问。
圣诞前夜,霍格沃茨的大礼堂被装饰成一片仙境。
十二棵巨大的圣诞树沿着墙壁排开,树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冰柱和会唱歌的金色小铃铛。施了魔法的雪花从穹顶上缓缓飘落,在触碰到人头顶之前就会消失。教师席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圣诞快乐”,字体是闪闪发光的银绿色——那是斯莱特林的配色,据说是斯内普部长亲自选的,麦格教授“出于节日气氛考虑”没有反对。
林晚坐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旁边是几个她不常说话的、同样留校过节的格兰芬多学生。气氛有些微妙——留校的人不多,每个学院只有七八个,大家没有了平时那种按学院扎堆的习惯,而是松散地坐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跨学院的“留校生联盟”。
陈宇泽从拉文克劳长桌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蛋奶酒。“我奶奶明天才到,”他说,“她说要给你带亲手包的饺子。芹菜猪肉馅的,你奶奶以前爱吃的那种。”
林晚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低头假装在整理餐巾,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谢谢你,”她说,“替我谢谢陈奶奶。她……记得我奶奶爱吃什么。”
“她记得你奶奶的每一件事。”陈宇泽说,声音轻了下来,“她说过,你奶奶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不是因为她们都长着东方面孔,而是因为在你奶奶面前,她不需要假装自己是‘陈素云’,只需要做‘素云’。你不会魔法,不是拉文克劳,不是‘东方来的女巫’,你就是‘素云’。”
林晚看着餐桌中央那盘正在自己切自己的烤火鸡,忽然很想见那位白发苍苍的、会在圣诞节包芹菜猪肉饺子的老人。不是因为她的秘密,而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认识奶奶的人。不是“林淑华,守护者”,不是“林淑华,魔药天才”,而是“淑华”。奶奶曾经用过的、只被最亲近的人叫的名字。
圣诞晚宴比平时的晚餐丰盛了不知道多少倍。除了烤火鸡,还有烤鹅、蜜汁火腿、约克郡布丁、烤土豆泥、蔓越莓酱、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蔬菜汤,以及林晚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肉桂和丁香香气的圣诞布丁。家养小精灵们在厨房里显然拼了命,每一道菜都像是米其林餐厅的出品——如果巫师世界有米其林的话。
林晚吃得很慢,因为她想把每一口都记住。不是因为味道——虽然味道确实很好——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些食物里藏着某种她不想浪费的东西。那些不知道是谁的家养小精灵们,在霍格沃茨的厨房里,为了一个“让留校的学生过一个温暖的圣诞”的简单念头,拼尽全力做了这一切。她不想狼吞虎咽地对待这份心意。
晚餐后,麦格教授站起来,用魔杖敲了敲杯子。礼堂里安静下来。
“在大家回宿舍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留校的学生脸上短暂停留,“今年是特殊的一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但对某些人——”她的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可能比其他人更特殊。我只想说,无论你在霍格沃茨经历了什么,无论你正在面对什么,这座城堡永远是你最安全的庇护所,而我们——教授们、职员们、甚至那些你们平时觉得‘有点烦人’的家养小精灵们——都会在这里,陪你们度过。”
“圣诞快乐。”
她举起杯子。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林晚举起南瓜汁,和旁边的格兰芬多男生碰了一下杯,那男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吃了太多太妃糖而显得有些黏的牙齿。
“圣诞快乐。”他说。
“圣诞快乐。”林晚回应。
从大礼堂出来,林晚没有直接回宿舍。她沿着走廊慢慢地走,经过那些挂着冬青花环的石墙,经过那些被擦得锃亮的中世纪盔甲,经过那幅胖夫人的肖像——胖夫人今晚穿了一件红色的圣诞礼服,正和旁边肖像里的骑士碰杯喝红酒。
她走到了八楼,那面有求必应屋出现的石墙前。
她在墙前来回走了三遍。脑子里想的不是“我需要什么”,而是“我想看看你”。然后,门出现了。
她推门进去,愣住了。
有求必应屋这一次没有变成小书房,没有变成阳光房,没有变成带壁炉的客厅。它变成了一个她无比熟悉但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地方——一间小小的、温暖的客厅,地上铺着她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的碎花地毯,墙上挂着一幅会动的照片,不是巫师照片,而是麻瓜的那种电子相框,里面的画面循环播放着:奶奶抱着小时候的她,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奶奶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沾在鼻尖上;奶奶在夕阳下的阳台上浇花,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客厅的一角,有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树上挂着几颗红色的玻璃球,树下放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形状不太规则的礼物。
林晚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她知道这是有求必应屋读取了她的记忆和情感,为她“创造”出的场景。她知道奶奶不在这里,那些照片只是她记忆中的碎片被屋子投射出来的幻影。但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无声地、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她在碎花地毯上坐下来,伸手拿起树下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礼物。拆开,里面是一个木制的相框,框着一幅小小的水墨画——连绵的远山,山间飘着云雾,山脚下有一间小屋,小屋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和第一次来有求必应屋时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是奶奶的笔迹:
“晚晚,家不是地方,是心里记得的人。”
林晚将相框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膝盖,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太久太久没有释放的、被压抑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存在于身体里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流,在第一缕春风中裂开第一道缝,水声细碎,却带着整个冬天积蓄的重量。
玄墨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拱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慰般的呼噜声。那条红色的小围巾还在它脖子上,歪歪斜斜的,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圣诞老人。
林晚不知道自己在有求必应屋里哭了多久。等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发现屋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壁炉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旁边有一碟桂花曲奇,曲奇还是热的,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奶奶泡的茉莉花茶的味道——不是陈素云家的那种,而是奶奶用她自己的方法泡出来的、带着一点点蜂蜜甜味的、独特的茉莉花茶。
她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是陈素云烤的那种,桂花香很浓,甜而不腻,和上次在三根扫帚吃到的一模一样。
她坐在地毯上,吃着曲奇,喝着茶,看着墙上那些不会动的电子相框里的奶奶,和蹲在她膝盖上的、戴红围巾的玄墨,一起度过了一个安静的、漫长的、不会忘记的圣诞前夜。
当她终于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她注意到那棵小圣诞树上多了一张卡片。她摘下来,打开,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Merry Christmas, little guardian. You are not alone.”
圣诞快乐,小小的守护者。你不是一个人。
林晚将卡片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