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顾衍之。如果说沈砚是白手起家的草根英雄,那顾衍之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但如果有人以为顾衍之的成功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那就大错特错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多了去了,但能把金汤匙变成金饭碗、再把金饭碗变成一整个金矿的人,凤毛麟角。
顾家在北方商界有近四十年的根基。这个时间跨度放在m国的商业史上不算长,m国开放才四十多年,四十年已经是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全部创业史了。但在这四十年里,顾家经历了两代人的传承,这在国内的民营企业中是非常罕见的。很多家族企业都在第一代交棒的时候出了问题——要么二代接不住,要么二代不想接,要么二代接了之后把家业败光了。顾家没有。顾家不仅接住了,还把这个家业放大了好几倍。
顾衍之的爷爷顾守正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人。老爷子是铁匠出身,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下海之后从倒腾五金建材起家,攒下了第一桶金。老爷子没什么文化,但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招的每一个人、合作过的每一个人,他都能在三次见面之内判断出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这种能力不是学来的,是几十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练出来的直觉。
顾衍之的父亲顾云鹤接过家业后,把远洲从一个小小的贸易公司做成了集地产、基建于一体的中型企业。顾云鹤跟顾守正不一样,他是读过书的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学的是土木工程。他把现代化的管理理念引入了远洲,建立了规范的公司治理结构,引进了第一批职业经理人,让远洲从一个“家族作坊”真正变成了一家公司。
顾衍之从小就被当做接班人培养。这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的命运。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顾家就给他规划好了一条路: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然后进入远洲,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最后接过顾云鹤的位置。
别的孩子周末去公园,他周末去工地。别的孩子暑假去夏令营,他暑假坐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看报表。他十岁的时候就能看懂资产负债表,十三岁的时候能独自完成一个项目的成本核算,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参与公司的重要决策。他的人生像是一本被提前写好的书,每一章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表面上,顾衍之拥有一切。优渥的家境、出众的外貌、过人的头脑,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东西不是白来的。
他父亲顾云鹤是个极其严厉的人。不是那种打骂式的严厉,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严厉——期望式的严厉。顾云鹤从来不打顾衍之,也几乎不骂他。他只是看着顾衍之的成果,然后问一个问题:“你觉得这够好了吗?”
如果顾衍之回答“够好了”,顾云鹤会看着他,不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批评都更有杀伤力。它像一堵墙,无声地立在你面前,告诉你:你觉得够好了,但我觉得不够。而且我不需要说出来,你自己心里清楚。
如果顾衍之回答“还不够好”,顾云鹤会微微点头,说:“那你打算怎么改进?”这个反应比沉默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你主动承认了自己不够好,然后你必须自己想出改进的办法,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
考试考了第一名,顾云鹤不会表扬,只会问“为什么不是满分”。谈判谈成了一个项目,顾云鹤不会祝贺,只会复盘“哪里还可以做得更好”。在顾云鹤的世界里,没有“足够好”这三个字,只有“不够好”和“勉强及格”。而且“勉强及格”已经是一种侮辱了,因为及格是最低标准,你一个顾家的人,怎么能只满足于最低标准?
顾衍之的母亲倒是温柔,但她在顾家的话语权很小。她是那种典型的传统女性,相夫教子,不参与公司事务,不在外面抛头露面。每次丈夫对儿子过分严厉的时候,她只能在旁边心疼地看着,不敢多说一句。偶尔她会趁顾云鹤不在的时候悄悄对顾衍之说:“你爸爸是为你好。”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了。
顾衍之二十六岁那年,顾云鹤突发心梗去世。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那天早上顾云鹤还去了公司,开了一个会,签了几份文件。中午回到家,说胸口不太舒服,以为是没休息好,躺了一会儿。下午三点,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急性心肌梗死,大面积心肌坏死,抢救了四个小时,没有救回来。
顾衍之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看到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人心碎的东西——茫然。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自己的根应该扎在哪里。
远洲的股价在消息公布后的三天内跌了百分之三十。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顾云鹤是远洲的灵魂人物,他在位三十年,远洲的每一步发展都跟他个人的决策和魄力密不可分。他突然去世,市场不知道这家公司会走向哪里,不知道谁来接这个摊子,不知道接摊子的人有没有能力撑起来。所以资本选择了最安全的策略:跑。
三天之内,市值蒸发了几十亿。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怀疑——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能不能撑起这么大一个摊子?
顾衍之用三个月的时间让所有人闭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稳定军心。他把远洲所有的高管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会议室里坐了三四十个人,都是跟着顾云鹤打天下的老臣。这些人的平均年龄比顾衍之大二十岁,他们的资历、经验、人脉,都在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之上。他们看着顾衍之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怀疑。
顾衍之站在会议桌的主位,没有坐他父亲那把椅子。他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人,然后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公司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倒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远洲是一家公司,不是一个人的附庸。顾云鹤走了,远洲还在。
第二句:“愿意留下的,我不会亏待。”——这是在给承诺。你们留下来了,我会对得起你们的信任。
第三句:“有二心的,现在就可以走,我送你们出门。”——这是画底线。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选择留下的人,必须跟我一条心。
那天没有人走。
接下来的一年里,顾衍之做了几件大事。他把远洲分散在各个子公司的资金集中起来,统一调配,提高了资金使用效率。以前每个子公司都有自己的资金池,有的资金闲置吃利息,有的资金短缺找银行贷款,整体效率很低。顾衍之把所有资金归集到集团层面统一管理,哪家缺钱就从池子里调,哪家有多余的就往池子里存,一年下来光是利息成本就省了几千万。
他砍掉了几个常年亏损的边缘业务,把资源集中在最有增长潜力的核心板块。这些业务大多是顾云鹤在位时做的战略布局,有的已经布了五六年,一直在烧钱,始终看不到盈利的希望。之前没有人敢动这些业务,因为它们是顾云鹤亲自拍板的,动它们等于在质疑老爷子的判断。顾衍之不怕。他说:“我父亲的判断在当时是对的,但时代变了,我们不能用昨天的布局去打明天的仗。”
他开始布局能源和金融领域,为远洲开辟了新的增长曲线。这两步棋在当年看来非常激进——远洲做地产和基建起家,跟能源和金融没什么关系,跨界这么大,风险太高。但顾衍之算过一笔很细的账:中国的基建高峰已经过去了,未来的增长点在能源结构转型和金融服务升级。如果远洲不提前布局,等别人把位置都占满了,远洲就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一年后,远洲的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净利润翻了一番。股价不仅回到了父亲去世前的水平,还创了新高。那些当初抛售远洲股票的人,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外界开始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他们发现顾衍之不仅继承了他父亲的商业头脑,还多了一样他父亲没有的东西——一种不动声色的狠劲。他父亲做事喜欢大张旗鼓,开个发布会、办个签约仪式、请一堆媒体来报道。而顾衍之做事,往往是悄无声息的。等你发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等你开始研究他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做了下一件事了。
圈里人对顾衍之的评价很一致:这个人,你永远看不清他的底牌。
他有时让人觉得很近,近到你可以跟他推心置腹地聊一个下午,从商业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理想,你觉得你们已经是朋友了。但第二天在谈判桌上见面,你会发现自己前一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用来对付你了。他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承诺、每一个不经意的表态,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拿出来,精准地击中你的软肋。
他有时又让人觉得很远,远到你对面的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感觉像在和一道墙说话。你问他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会绕三个弯才给你答案,而且那个答案还不是直接的回答,而是一个让你自己去推导的线索。你不确定他是在考验你的智商,还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顾衍之是什么样的。
甚至没有人试图去了解。因为他们都觉得,这就是顾衍之——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滴水不漏的顾衍之。他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没有让人拿捏的地方。他就是一座山,你只能仰望他,无法穿透他。
只有一个人偶尔会想起一件事。远洲的CFO林远舟,顾衍之大学四年的室友,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记得大二那年的冬天,顾衍之喝醉了酒,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对着漆黑的天空说了一句话。
那天是他们大学四年唯一一次喝酒。林远舟的生日,两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喝了几瓶啤酒。顾衍之的酒量很差,三瓶啤酒就倒了。林远舟扶着他往回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顾衍之忽然挣脱了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爬上操场看台,在最上面一排坐下来。
北城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和一片漆黑的、空旷的、沉默的夜空。
顾衍之看着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林远舟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别人失望。”
这句话太不像顾衍之了。顾衍之怎么会怕让别人失望?顾衍之应该是那个永远不让任何人失望、也不在乎别人失不失望的人。他是顾家的独子,远洲的继承人,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应该是自信的、笃定的、无坚不摧的。他怎么能“怕”?
但他说了。
第二天酒醒之后,顾衍之不承认自己说过这句话。林远舟也没再提。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夜晚,那个醉醺醺的、脆弱的、真实的顾衍之。那个版本的顾衍之,在他往后的很多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林远舟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从那以后,他每次看到顾衍之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表现,在公众场合无可挑剔的举止,在面对压力时纹丝不动的表情,他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句话说出口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别人失望。”
而沈砚的出现,会让顾衍之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人是沈砚,让他失望和让自己失望之间,他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