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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各自为王1

对手(双塔)

北城的商界,向来不缺传奇。

这座城市从明清时期的漕运码头,到民国时期的北方商埠,再到现在的国家政治经济中心,几百年的商业史写下来,厚厚的一摞,随便翻开一页都是惊天动地的故事。有白手起家的草根英雄,有世家传承的商业帝国,有在时代洪流中被淹没的悲剧人物,也有踩着风口一飞冲天的幸运儿。

但沈砚和顾衍之的故事,即使放在这座充满传奇的城市里,也算得上出挑。不是因为他们比前人更成功,成功的人太多了,财富的数字堆起来能压死人,而是因为他们出现在一个特殊的时代节点上。新旧动能转换,产业结构升级,资本和实业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定义。在这个节点上,沈砚和顾衍之分别代表了两种路径、两种哲学、两种对未来的想象。他们的碰撞,不只是两个人的碰撞,更是两种商业文明的碰撞。

先说说沈砚,他出生在南方一个你翻遍地图也不一定能找到的小城——准确地说,是这座小城下面一个更不起眼的县城。县城叫安平,名字起得好,平安顺遂,但生活在那里的人大多既不平安也不顺遂。他们日复一日地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在田间的泥地里、在菜市场的吆喝声中,过着一种沉默的、不抱怨的、但也谈不上快乐的日子。

父亲是县化肥厂的技术工人。说是技术工人,其实就是维修机器的,整天跟机油、扳手、生锈的螺丝打交道。父亲的手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像是那些污渍已经长进了肉里。但父亲的手很巧,家里的电器坏了、水管漏了、自行车的链条掉了,都是父亲修的。沈砚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旁边看父亲修东西,看他把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拆开、清洗、重组,然后看着那个原本已经“死”了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母亲在供销社上班,站柜台卖日用品。肥皂、毛巾、暖水瓶、搪瓷盆,什么都有。母亲的工资不高,但稳定,在那个年代,供销社的工作算是铁饭碗,虽然碗里的饭不多,但至少不会碎。母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不太会表达情感,但她对沈砚的爱是看得见的——沈砚的校服永远是全班最干净的,沈砚的作业本永远是全班最新的,沈砚的书包破了,她会连夜缝好,针脚细密整齐,像机器缝的一样。

一家三口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两间房,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筒子楼是六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楼道里没有灯,晚上走路要靠手电筒,各家各户的煤炉子都摆在楼道里,一到冬天整栋楼都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

沈砚小时候睡的那间房,白天是客厅,晚上铺开折叠床才是卧室。折叠床是父亲自己焊的,钢管架子,帆布面,睡上去会吱吱作响。房间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每年都有,后来贴不下了就摞着贴。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英语演讲比赛第三名……密密麻麻的,像是一面用纸糊成的墙。

邻居家的阿姨来串门的时候总爱说:“老沈,你们家砚砚将来肯定有出息。”

沈砚的父亲听到这话总是笑,笑得憨厚而满足,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会用那双沾满油污的手摸摸沈砚的头,说:“我们家砚砚是要考大学的。”

但沈砚的母亲从来不笑。她只是看着墙上那些奖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人不安的情感。沈砚小时候看不懂那种表情,等他长大了才明白,那叫做“怕你飞得太远,我又够不着你了”。

一个母亲的恐惧,从来不是因为孩子不够好,而是因为孩子太好了。好到她知道,她留不住他。

沈砚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城大学,学的是金融。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筒子楼都轰动了。安平县出了个考上北城大学的孩子,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县教育局专门开了个表彰会,给沈砚发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钱。三千块,在那个年代,是一个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父亲拿着那个信封,手都在抖。

母亲没有去表彰会。沈砚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母亲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哭了很久。

那年沈砚十八岁,第一次离开那个小县城,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里站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沈砚的座位靠着窗,他就那样侧着身子,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北方的平原旷野。

下车的时候腿肿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北城大学金融系,全国最好的金融学院之一。沈砚的同学大多来自大城市,穿着他不知道牌子的衣服,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流行语,高中就考过了托福和雅思。他们聊的是华尔街、投行、咨询公司,这些词沈砚只在书上见过。他觉得自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浮在水面上,怎么都融不进去。

但沈砚有一个本事——他能把所有的自卑都转化成动力。你们知道的比我多,我就学。你们认识的比我多,我就问。你们有的是背景,我只有背影,那我就把背影熬成背景。

大学四年,他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奖学金加兼职,不仅够生活,还能攒下一些寄回去。他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每小时八块钱,一周工作十五个小时。他在校外给高中生做家教,每小时五十块钱,周末两天能挣四百。他还在暑假去会计师事务所实习,不要工资,只要一个学习的机会。

他的成绩始终排在年级前三。不是因为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比别人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在自习室,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别人放假回家的时候他留在学校看书。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如果他在北城大学都混不出来,他就只能回到安平县,回到那栋筒子楼里,过一种他母亲那一辈人过了一辈子的、沉默的、不抱怨的、但也谈不上快乐的日子。

他不想过那种日子。不是因为他看不起那种日子,而是因为他知道,那种日子不适合他。他是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笼门打开之后,他不会选择回去。

毕业后他进了国内顶级的投行——盛华资本。那是他在大三那年拼了命拿到的暑期实习机会,面试的时候他被问到“你为什么想做投资”,他的回答是:“因为我需要证明,我这样的人也能赢。”

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目光锐利,穿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她看着沈砚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砚记了很多年的话:“你想赢,没问题。但你要想清楚,你想赢的是什么。”

沈砚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把“赢”理解成一个简单的概念——赚更多的钱,站更高的位置,让更多的人认识你的名字。但后来他才明白,“赢”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因为当你走到一定高度之后,你会发现比你高的人还有很多,比你有钱的人还有很多,比你名声大的人还有很多。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全世界最厉害的那个人。所以“赢”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在盛华的三年,沈砚从分析师做起,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他看财报的速度比别人快一倍,他做模型的精度比别人高一档,他写出来的投资备忘录,领导看完几乎不用改。他的逻辑太清晰了,清晰到像一把手术刀,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冗余的数据,每一个论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三年连升四级,成为投行部最年轻的副总裁。

这个速度在盛华的历史上是空前的。有人说是他运气好,赶上了几个大项目;有人说是他情商高,懂得讨好领导;也有人说他就是天生的投资人,对数字敏感,对商业敏感,对人更敏感。沈砚对这些评价一律不回应。他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不是运气,不是情商,不是天赋,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努力。

他曾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个财务模型反复调了二十遍,只是因为觉得某个假设参数不够精确。他曾在飞机落地后直接拖着行李箱去见客户,因为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再回家换衣服就来不及了。他曾在发着高烧的情况下做完了一整天的路演,投资人走了之后他才扶着墙去洗手间吐。

这些事,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说。

二十八岁那年,沈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辞职,创业。

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的时候,他的同事们都以为他疯了。盛华的副总裁,年薪数百万,前途无量,为什么要辞职?自己创业的风险有多大他不知道吗?创业公司三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他有九成的概率会在三年内失败,到时候他想再回盛华,人家还要不要他?

沈砚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风险。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列了一遍,好的坏的,乐观的悲观的,每一个变量都做了压力测试。最终的结论是:最坏的情况,他亏掉自己的积蓄,从头再来。他不会饿死,不会流落街头,不会让父母跟着丢脸。最多就是回到原点,再找一份工作,重新开始。

而最好的情况——他没有去想过最好的情况。因为他觉得想得太好,容易让人不踏实。

鼎盛资本成立了。

名字是他自己起的。“鼎”取自“鼎力相助”,“盛”取自“盛华”,既是感恩老东家的培养,也是寄望自己能在投资这个行当里做出点名堂。公司最初只有三个人:他,一个分析师,一个行政。办公室在中关村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四十平米,隔成两间,里面是他,外面是另外两个人。家具都是从宜家买的,自己组装,沈砚装废了两张桌子才学会怎么拧那个六角扳手。

头三年,沈砚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每天见四五家公司,一年飞两百多趟,足迹遍布全国三十多个城市。他的投资逻辑很简单:投人,投赛道,投未来。他要的不是稳健的回报,而是爆发式的增长。这个逻辑在当时被认为是激进的,很多人劝他分散风险、均衡配置,他不听。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他愿意为自己的判断承担全部后果。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第三年,他投的第一家科技公司成功上市,回报率超过二十倍。第四年,鼎盛管理的资产规模突破了一百亿。第五年,这个数字翻了三倍。到了第三十四岁,沈砚已经是投资圈无人不知的名字。

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疯子,更多的人说他运气好。沈砚对这些评价都无所谓。他知道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不是天才,不是疯狂,也不是运气,而是每一次出手之前,比别人多做了一倍的功课。别人看三份报告,他看十份。别人跟创始人聊两个小时,他跟创始人聊两天。别人做压力测试做三个变量,他做十个。这些功课在结果上可能只体现为百分之一的胜率提升,但就是这百分之一,决定了赢和输的区别。

沈砚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是他亲手写的,只有四个字:宁愿错过,不要做错。

这幅字挂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他每天抬头就能看到。方岩觉得这四个字跟沈砚本人的风格完全相反——他明明是那种宁愿做错也不愿错过的人。但沈砚说,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所以才把这四个字挂在眼前时刻警醒。

这就是沈砚。看起来杀伐果断、不计后果,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得比谁都小心。他只是把“小心”藏起来了,只让别人看到“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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