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北城的气温终于开始回升。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是有人把颜料桶打翻在了光秃秃的枝头。沈砚对这种花开花落的事情向来没什么感觉,但那天坐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他盯着路边一棵开满白花的玉兰看了好几秒,然后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顾衍之。
准确地说,是想起了顾衍之身上的雪松香水味。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过去一个月里,他总会在一些毫不相干的时刻想起那个人。在会议室里等客户的时候,在健身房跑步的时候,在深夜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每次想起的时间都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频率越来越高,高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他脑子里安营扎寨了。
沈砚对此的解释是:因为星恒的项目。没错,就是因为星恒。
星恒新能源电池公司是今年以来投资圈最炙手可热的标的。这家公司成立不过五年,但技术积累却可以追溯到创始人老周在清华读博期间的科研成果。老周,本名周明远,四十二岁,清华材料学博士,曾在a国一家顶级电池企业干了八年,回国后拉了几个师兄弟一起创立了星恒。
他们的技术路线是固态电池。简单来说,传统的锂电池用的是液态电解液,而固态电池用的是固态电解质。这个小小的改变,带来的却是革命性的突破能量密度更高,充电速度更快,安全性更是质的飞跃。传统锂电池在受到撞击或者过度充电时容易起火爆炸,而固态电池几乎不存在这个问题。
谁掌握了固态电池,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动力电池市场的命脉。
星恒在这条赛道上虽然不是唯一的玩家,但绝对是走得最远的那一个。他们已经在实验室里完成了技术验证,正在筹建第一条中试线,预计明年可以实现小批量生产。一旦成功,星恒的估值将从现在的几十亿飙升到几百亿,甚至上千亿。
沈砚从去年年底就开始跟踪这个项目。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固态电池这个赛道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技术路线、专利布局、产业链上下游、主要竞争对手、政策环境、市场规模,每一个维度都做了深度分析。他的结论是:星恒是鼎盛近三年来遇到的最好的标的,没有之一。
鼎盛内部对这个项目也寄予了厚望。合伙人林晔在投决会上说:“如果我们能拿下星恒,未来五年新能源赛道的头把交椅就是我们的。”沈砚当时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已经决定了:不惜一切代价。
两轮尽职调查,沈砚亲自带队。他不是一个喜欢事必躬亲的人,他相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但星恒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敢假手于人。
第一轮尽调是在二月份,春节刚过完。沈砚带着团队在星恒的办公室里泡了三天,把公司的财务、法务、业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星恒的财务很干净,法务也没什么大问题,业务进展虽然比预期慢了半年,但在技术创业公司里这完全是正常现象。
真正让沈砚在意的,是老周这个人。
老周不是那种会来事儿的创始人。他不像有些创业者那样,见了投资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把未来的饼画得比天还大。老周话不多,甚至有点沉闷,但他说起自己的技术时,那双眼睛会发光。那种光不是表演出来的热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信仰的东西。
第二轮尽调是在三月底,沈砚又去了,这次他带了鼎盛的技术顾问,一个在电池行业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专家。老专家跟星恒的技术团队聊了一整天,出来之后对沈砚说了一句话:“他们的技术没问题,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
沈砚心里已经有了底。
四月初,他跟老周单独吃了一顿饭。地点是老周选的,不是什么高档餐厅,而是一家藏在胡同里的小馆子,做的是很地道的川菜。老周是俞城人,无辣不欢,沈砚虽然不太能吃辣,但还是硬着头皮陪着吃。吃到一半,老周辣得满头大汗,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然后忽然放下杯子,看着沈砚。
“沈总,”老周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沈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做这个公司,不是为了钱。”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表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就是想让全世界知道,最好的固态电池,是m国人做出来的。”
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说,沈砚会觉得是场面话。但从老周嘴里说出来,他信。因为他在老周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东西,那种他曾经在自己身上看到过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对一件事的执念,是那种“不把这东西做出来我死不瞑目”的劲儿。
沈砚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举起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以为这事儿已经定了。
尽调做完了,估值谈妥了,条款也基本达成一致,就等着下周签约。他甚至已经开始让团队筹备投后管理方案,连星恒新工厂的选址都看了三个,一个在肃州,一个在溟城,一个在俞川。他个人的倾向是肃州,因为那边产业链配套最完善,政府的支持力度也最大。
周五下午,沈砚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不错。窗外是北城四月末的好天气,阳光明媚但不燥热,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他难得地没有加班,准备早点回家,好好过个周末。
方岩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砚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岩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了方岩五年,对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读出信号。方岩此刻的表情,是一种经过精心控制的平静,嘴角微微上扬,眉毛没有皱,但眼神不对。那种眼神,沈砚太熟悉了。那是出事了,但方岩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出事了的样子。
“沈总,星恒那边来电话了。”方岩的声音很平。
“怎么说?”沈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方岩咽了口唾沫。那个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要再考虑考虑。”
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方岩不是正死死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因。”沈砚说。只有一个词,但那个词的语气让方岩的后背微微发凉。那不是疑问,是命令。
方岩深吸了一口气,把平板递了过去。“远洲那边今天出了新方案。估值比我们高百分之十五,而且……”
方岩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沈砚没有催他,接过平板开始看。
远洲的投资方案做得很漂亮。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漂亮,而是一种朴实无华但刀刀见血的漂亮。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星恒新能源·战略投资方案”。翻开第一页,是目录,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再往后翻,是行业分析、技术评估、市场预测、财务测算、投后规划,每一部分都做得极其扎实。
估值确实比鼎盛高出百分之十五。这个涨幅不算离谱,在沈砚的承受范围之内。如果只是估值的问题,他完全可以加价。但让他真正在意的是方案里的一段话,不是正式的条款,而是写在附录里的一段说明。
那段话的大意是:远洲不仅提供资金,还提供产业资源。远洲的地产和基建板块可以为星恒未来的工厂建设提供全流程服务,从拿地到设计到施工到交付,一条龙。远洲的能源板块可以为星恒提供稳定的电力保障和储能解决方案。远洲的金融板块可以为星恒的上下游企业提供供应链金融服务。
这个逻辑,沈砚越看越觉得熟悉。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忽然想起来了,这个逻辑,跟他在顾衍之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个“闭环”如出一辙。远洲给整车厂盖工厂,条件是用星恒的电池。一环扣一环,谁也绕不开谁。
沈砚把方案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备注栏里,手写了几行字。
那笔字很漂亮,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沈砚想起方岩说顾衍之是商业世家出身,从小被父亲严苛培养,看来这“严苛培养”里包括了书法课。字如其人,这笔字写得从容不迫,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就像他见过的那个人的气质——不疾不徐,胸有成竹。
三行字的内容是:“技术路线验证已完成,实验室数据已核,量产可行性已评估。结论:可行。”
沈砚盯着那三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而是因为那三行字透露出一个信息:顾衍之不只是出了一个更高的价格,他还亲自做了技术尽调。一个做实业出身的人,亲自去核实验室的数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把星恒当成一个财务投资项目,而是当成一个战略布局的支点。他要的不是短期的财务回报,而是长期的产业控制力。
沈砚把平板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北城的四月天,下午四点的阳光还很亮,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他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方岩站在办公桌前,不敢说话。他看到沈砚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大概过了一分钟,沈砚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连失望都看不到。他的表情是一种沈砚式的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一切归零之后、重新计算所有变量的平静。
“顾衍之亲自去的?”沈砚问。
“是的。”方岩说,“他带了三个人,在星恒待了三天。据说是跟星恒的技术团队一个一个地聊,连实验室的测试数据都重新核了一遍。老周那边……很感动。”
沈砚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种被人打了一巴掌之后、反而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顾衍之在做什么。顾衍之不是在抢项目。当然,他确实在抢。但他的策略跟沈砚完全不同。沈砚的策略是搞定创始人,搞定老周就够了。顾衍之的策略是搞定整个公司——创始人、技术团队、生产团队、甚至连实验室的测试员他都聊过了。
这不是在做尽调,这是在攻心。他是在告诉星恒的每一个人:我是认真的,我不是来赚快钱的,我是来跟你们一起干事业的。
在星恒这种技术驱动型的公司里,这种姿态,比任何高估值都更有说服力。
沈砚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他想找个人聊聊这件事,翻了一圈发现能聊这件事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老林,星恒的事你听说了吗?”
电话那头是鼎盛的合伙人林晔,比沈砚大八岁,是沈砚最早的创业伙伴之一,也是鼎盛除了沈砚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林晔是个典型的南方商人,精打细算,滴水不漏,跟沈砚的快刀斩乱麻形成了很好的互补。
“听说了。”林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顾衍之这手牌打得漂亮,我要是老周,我也动心。估值高是一方面,关键是远洲的产业资源确实能帮星恒解决很多实际问题。咱们能给的只有钱,他能给的不只是钱。”
“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
“机会肯定有,但得加码。估值往上拉,条款再让一步,最多就是少赚点。”林晔顿了顿,“不过沈砚,你真的要跟远洲硬刚到底吗?顾衍之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你加十个点他就加十五个,你跟他拼钱,他有实业托底,咱们拼不过。”
沈砚沉默了几秒。林晔说的没错。鼎盛的优势是灵活和高效,但论资金体量和抗风险能力,确实拼不过有实业根基的远洲。远洲的地产和基建板块每年贡献稳定的现金流,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印钞机。而鼎盛的钱是募来的,LP们要看到回报,不能无限期地耗下去。
“让我想想。”沈砚挂了电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远洲的投资方案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看数据和条款,而是看着那三行手写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个人的笔迹跟他的人一样,严谨、克制、无懈可击。
沈砚把方案放下,拿起手机,给方岩发了一条消息:“帮我约顾衍之,明天下午。地方随他定。”
他本来想说的是“喝杯茶”,但删掉了。因为那听起来太像约会了。
虽然他确实想见顾衍之。
这件事他不想承认,但骗不了自己。
他给陆鸣发了条消息:“星恒被截胡了。”
陆鸣秒回:“谁?”
“顾衍之。”
陆鸣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个远洲的顾衍之?”
“就是他。”
“你们俩是不是八字不合?怎么老撞上?”
沈砚没有回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岩在门外偷偷看了一眼,看到老板这个姿势,知道他在想事情,不敢打扰,悄悄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沈砚的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线——星恒的估值要不要加?加多少?加了之后鼎盛的回报率还划不划算?如果不加,怎么说服老周?如果加,顾衍之会不会继续跟?顾衍之的底线在哪里?他的底线又在哪里?
但这些问题都只是表面的。在这些问题的下面,有一个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在涌动。那个东西,沈砚不愿意承认,但他感觉得到,他想见顾衍之。不是为了谈判,不是为了争夺星恒,只是为了见那个人。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感觉很危险。沈砚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你明知道一杯酒喝下去会醉,但那杯酒实在太香了,你忍不住想尝一口。
沈砚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字:宁愿错过,不要做错。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在嘲笑墙上的字,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他想,也许这一次,他宁愿做错。
那杯酒,他想尝。
同一时间,在远洲大厦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顾衍之也在看一份文件。不是星恒的,是远洲内部的一个地产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用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个圈,或者在某段文字旁边写几个字。
陈叙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走到办公桌前,把咖啡放在顾衍之右手边,那个位置是她摸索了三个月才找到的,顾衍之拿起来最顺手,不会碰到文件,也不会洒出来。
“顾总,星恒那边已经确认了,老周对我们的方案很满意,但他说想再给鼎盛一个机会,毕竟沈总是最早看好他们的。”陈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公事公办,但她的眼睛在观察顾衍之的反应。
顾衍之没有抬头,继续看文件。“沈砚那边怎么说?”
“鼎盛还没有正式回复。但我们的人说,沈总的助理方岩今天下午在打听您的行程安排,好像是沈总想约您见面。”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陈叙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但陈叙发现了。她跟了顾衍之三年,对他的微表情和小动作已经有了近乎本能的敏感度。那个停顿意味着,顾衍之对这条消息产生了超出商务范畴的兴趣。
“什么时间?”顾衍之问,语气还是很平。
“对方说随我们定。”
顾衍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他对陈叙的肯定,但从来不说出口。陈叙知道这个点头的意思,心里微微一松。
“明天下午三点。”顾衍之说,“在我办公室。”
“好的。”陈叙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顾总,需要准备什么吗?茶水还是咖啡?”
顾衍之想了想。他平时不喝茶,办公室里虽然有茶具,但那是摆设,从来没用过。但今天,他想用。
“准备一壶凤凰单丛,”顾衍之说,“今年的头采。我记得柜子里有一盒,去年别人送的。”
陈叙愣了一下。她记得那盒凤凰单丛,是去年一个滇州的合作伙伴送的,品级很高,市面上很难买到。但顾衍之不喝茶,那盒茶在柜子里放了一年,她以为早就过期了。现在老板忽然点名要喝这个。不,不是自己喝,是要用来待客。
陈叙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老板对这个人,不一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出去了。
顾衍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四月的北城,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扣在城市上空。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栋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其中有一栋是鼎盛资本所在的写字楼。
顾衍之不知道沈砚的办公室在哪一层,但他想象着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某扇窗户后面,也许在打电话,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想着跟他一样的事情。
他把咖啡杯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的聊天窗口。窗口是空的,他们加了微信之后从来没有聊过。但顾衍之注意到,沈砚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三张照片,拍的是北城玉兰花,配文只有一个字:“春。”
顾衍之点开那三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随意,光线也一般,一看就是随手拍的。但顾衍之看得很认真,像是要从那些模糊的花影里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
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明天见面的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答案。他是一个在谈判桌上从不失语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但面对沈砚,他的那些经验忽然都不太管用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从沈砚那里得到什么。
如果是商业谈判,他想得到的是星恒这个项目。但他已经拿到了。沈砚约他见面,不是为了抢回星恒——沈砚没有那么天真,他知道加价也拼不过远洲的资源。那沈砚为什么要见他?
顾衍之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他的脑子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
因为那个可能性太危险了。
它意味着,沈砚约他见面,跟星恒无关。
只跟他有关。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是一个理性至上的人,不相信直觉这种东西。但此刻,他的直觉在跟他脑子里的理性打架,而且打得不可开交。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陈叙已经下班了,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寂静像水一样涌进办公室,把每一个角落都填满。在这种寂静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顾衍之注意到了。
因为他是顾衍之。他注意到了所有不该注意的事情。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把天际线染成一片金红色。顾衍之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最难的是第三种,你既想打败他,又想跟他合作。”
现在他懂了。
他不仅想打败沈砚,不仅想跟沈砚合作。他还想做一件父亲没有说出来的事——
他想走近沈砚。
不是走近一个合作伙伴,而是走近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潮湿的、带着青草气息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它的名字。
那东西叫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