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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机场插曲

对手(双塔)

三月的北城,倒春寒比冬天还难熬。风从四面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冷意,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片,割在暴露在外的皮肤上。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然后迅速消散。

沈砚从飞机的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冷风呛了一口,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单排扣西装,里面是件薄羊绒衫,这身打扮在南城刚刚好,到了北城就跟没穿似的。羊绒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寒风顺着那个缝隙钻进去,像一条冰冷的蛇。

助理方岩小跑着迎上来,手里举着一件黑色大衣。方岩跟了沈砚五年,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长相斯文,做事利落,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特别显眼、但少了他你会立刻觉得不对劲的人。此刻他的鼻尖被冻得发红,手里的大衣被他护在怀里,生怕被风吹乱了。

“沈总,您先穿上,外面零下两度。”方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沈砚没接,大步流星地往航站楼里走,黑色西装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频率也快,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从舷梯口卷到了VIP通道的入口。方岩叹了口气,把大衣搭在自己胳膊上,小跑着跟上去,皮鞋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他给沈砚当了五年助理,早就习惯了这位老板的做派。工作起来不要命,会议排到晚上十点是常态,出差能当天往返绝不隔夜。吃饭更是凑合,经常是一杯美式加一个三明治解决一顿,有时候忙起来连三明治都省了,光喝咖啡。方岩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就您这个活法,身体迟早要出问题。但他从没说出口,因为沈砚这个人,不喜人劝。你劝他吃饭,他会抬眼冷冷地看你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的事,不用你管。

VIP通道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从南城飞来的航班只有这一架,加上是工作日,走VIP通道的商务旅客更是寥寥无几。通道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不知道真假的画作,灯光柔和得有些过分,营造出一种安静而疏离的氛围。

沈砚走在前头,方岩落后两步,抓紧时间汇报今天的行程。方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这是他多年来练出来的本事——在老板健步如飞的时候,依然能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半跟星恒的老周有个电话会,主要是确认尽调清单里的几个技术问题。四点去证监会,张主任那边关于鼎盛新基金的备案有些细节要当面沟通。晚上七点和张行长吃饭,在长安俱乐部,对方的秘书说张行长最近在关注消费领域的投资机会,可能会问到我们在这个板块的布局。”

沈砚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目光直视前方。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方岩说的每一件事都拆解、归类、排序,然后做出判断。

“星恒的电话会挪到明天上午,”沈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今天刚从南城回来,脑子还是一堆数字,跟老周聊不出东西。明天我去他们公司,当面聊,顺便看看他们的实验室。下午的证监会你替我去,张主任那边你应付得来,材料我都签好了,在我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方岩在备忘录上飞快地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跟了沈砚五年,早就习惯了老板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沈砚做决定从不拖泥带水,几句话就能把一天的工作重新安排好,而且几乎从不出错。

就在这时候,沈砚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方岩差点撞上他,赶紧刹住脚步,抬头顺着沈砚的视线看过去。VIP通道尽头的贵宾休息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方岩后来才知道,那是b国一个老裁缝的手工定制,一套西装的价格抵得上一辆小轿车。马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将腰身收成一个利落的线条,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硬挺如刀裁,领带是深蓝色的真丝面料,打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他正在接电话,侧脸对着这边。那道侧脸的线条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清晰得近乎冷硬的下颌线。他的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的手指间夹着一份文件,姿态随意但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松弛的。他听电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偶尔点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地倾听,同时在冷静地思考。

沈砚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来。这一秒太短了,短到方岩几乎以为老板什么都没看到。但方岩注意到沈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他无法判断那到底是一个表情,还是仅仅是面部肌肉的一次无意识抽搐。

方岩后来回忆这个瞬间的时候,觉得那个微小的弧度,大概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方岩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人两眼,心里觉得面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息飘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攻击性的古龙水,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木质调的雪松香水。那种香味很克制,像是用了一整瓶香水之后又在风里站了十分钟才出门,只剩下最内核的那一层味道,低调、内敛,但只要你闻到了,就忘不掉。

沈砚在闻到的一刹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品味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黑色的西装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毫不收敛。

进了贵宾休息室,沈砚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方岩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发涩,但他习惯了这个味道。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忽然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方岩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回忆。那张侧脸、那套西装、那股雪松香。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飞速地拼凑着,忽然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合上了。他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好像是远洲的顾衍之。”

沈砚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停了一下。

顾衍之。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北城商界这两年的风云人物,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各种富豪榜上的固定面孔。接手远洲七年,把一家偏安一隅的地方企业做成了全国前三的综合集团。地产、基建、能源、金融,远洲的触角几乎伸进了每一个赚钱的行业。而站在这个帝国最顶端的,就是这个顾衍之。

据说不满四十岁。至今单身。做事滴水不漏,没有任何人能抓住他的把柄。他在谈判桌上的微笑比任何人的咆哮都更有压迫感。他跟人握手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跟你较劲,但他的表情永远温和得像在跟你聊天气似的。

关于顾衍之的传说太多了,多到沈砚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市场公关团队精心编织的形象工程。但今天亲眼见到这个人,沈砚忽然觉得,那些传说可能都是真的。或者至少,它们配得上这个人。

沈砚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远洲的顾衍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茶的余韵,“比我想象的年轻。”

方岩没敢接话。他跟在沈砚身边五年,知道老板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那个人已经进入了他的雷达范围。进入沈砚雷达范围的人,不外乎两种结局要么成为他的合作伙伴,要么成为他的对手。而这两种结局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沈砚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开始处理邮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眉头微蹙,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方岩注意到,他看同一封邮件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三秒钟。三秒钟,对于沈砚来说,足够看完三封邮件了。

这多出来的三秒钟里,他在想什么?

方岩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从那天开始,沈砚的书架上多了一本远洲控股的年度报告。不是那种随手丢在那里的,而是放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书脊朝外,方便随时翻阅。

沈砚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在VIP通道里的瞬间,都觉得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会开玩笑。它把那个人放在你的必经之路上,让你闻到他的香水味,看到他的侧脸,然后擦肩而过,什么都不发生。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偶遇。但多年之后回头看,你会发现那个瞬间是一切的分水岭,在此之前是一种人生,在此之后是另一种。

而那个分水岭发生的时候,你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过河。

他不知道的是,在VIP通道的那次擦肩而过里,不只是他记住了顾衍之。

顾衍之挂掉电话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步子很快,气场很足,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毫不收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自信。

那个背影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消失了。但这两秒钟的影像,却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了好几遍。

“那是谁?”顾衍之问身边跟着的特助陈叙。

陈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她是顾衍之的第三任特助,前面两任都没熬过试用期就被顾衍之的严苛要求逼走了。但陈叙留下来了,而且留了三年,靠的就是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和对商界人物关系的精准把握。

“鼎盛资本的沈砚。”陈叙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诵一份人物档案,“三十四岁,白手起家,二十八岁创立鼎盛,六年时间管理规模过三百亿。投资风格以快著称,圈里人称‘手术刀’——意思是出手精准,一刀致命。目前单身,没有公开的恋爱记录。”

顾衍之微微颔首。

鼎盛资本他当然知道。近五年国内投资圈最耀眼的名字,没有之一。沈砚的投资版图横跨硬科技、生物医药和新消费,去年光是IPO退出就做了四单,单笔回报最高的是家AI芯片公司,三年翻了四十七倍。这个数字在投资圈里传疯了,有人说沈砚运气好,有人说他眼光毒,但顾衍之知道,能在三年里盯住一家公司不放、在低谷期持续加注、最后等到爆发的那一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信念。

圈里人都说沈砚这个人“快”——做决定快,出手快,赚钱快,连走路都比别人快半拍。顾衍之之前不太理解“走路比别人快半拍”是什么意思,今天他理解了。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是走在路上,倒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跟你擦肩而过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一阵风,然后他就已经在你身后了。那种速度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气质上的——这个人好像永远在赶路,永远在追逐下一个目标。

“比我想象的年轻。”顾衍之说,语气很平,平到陈叙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情绪。

陈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她跟了顾衍之三年,已经学会了在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要多嘴。顾衍之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但也有很多话他根本不会说出来。那些没说的话,才是真正重要的。

顾衍之没再问,把文件递给陈叙,大步往停车场走去。他的步子不像沈砚那么快,但很稳,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像是在按照某种节拍器走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嗒,嗒,嗒,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但他的脑子里却留了一个画面——那个人走路的样子。

他不是没见过走路快的人。商场上的成功人士大多走路快,因为他们时间紧、任务重、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但他没见过走路那么理直气壮的人。那种姿态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宣告:这条路,是我的。你们要么跟上,要么让开。

这个画面让顾衍之想起了一个人——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顾云鹤三十出头,站在一个工地上,身后是正在浇筑的地基,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眼睛看着镜头,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一个人在无数次证明了自己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顾衍之太熟悉那种姿态了,因为他自己就活在这种姿态的压力之下。他父亲是一个永远挺直腰板的人,即使在家里,即使在生病的时候,也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疲态。他要求自己如此,也要求顾衍之如此。“衍之,”他常说的那句话是,“你是顾家的人,你不能倒。”

顾衍之没有倒。但他也没能成为他父亲期望的那种人。他父亲期望他超越自己,把远洲带到一个更高的高度。他做到了吗?也许做到了,也许还差得远。他分不清自己的不满足是因为野心太大,还是因为从小被培养出来的那种“永远不够好”的焦虑。

顾衍之上车之后,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的风景从空旷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建筑群,从稀疏的树林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塔吊,从灰扑扑的低矮楼房变成了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北城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每一天都在变化,每一年都有新的地标拔地而起。而远洲,就是这座城市生长的推手之一。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上。在那条天际线上,有六栋超过两百米的超高层建筑是远洲参与建设的。它们像六根手指,从大地伸向天空,沉默而坚定。顾衍之有时候会觉得,远洲就像这些建筑——地基打得足够深,所以不怕风吹雨打。但地基打得深,也意味着你不能轻易移动。你被绑在了这片土地上,你必须为它负责。

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顾衍之一直记得。那是顾云鹤为数不多的、不是以教导而是以分享的方式说出来的话。

“衍之,你这辈子会遇到三种对手。一种是你想打败的,一种是你想合作的。最难的是第三种——你既想打败他,又想跟他合作。”

那时候顾衍之才二十出头,刚上大二,对商界的理解还停留在课本和案例分析的层面。他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既然是对手,为什么还想合作?既然是合作方,为什么又想打败?这两种心态不是矛盾的吗?

父亲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笑了笑,没有解释。他只是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说:“等你遇到了,你就懂了。”

直到今天,他见到了沈砚,那个黑色的背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才忽然明白——父亲说的那种矛盾,不是发生在商业策略层面,而是发生在人的心里。

那种“既想打败他又想跟他合作”的感觉,是一种本能。是当你遇到一个真正与你势均力敌的人时,你的身体替你的脑子做出的判断。你甚至不需要思考,你的直觉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是一个理性至上的人,不相信直觉这种东西。他认为任何看似直觉的判断,背后都是大量信息和经验的快速处理,只是速度快到你以为自己没有经过思考。所以他从不轻易下结论,从不仓促做决定。他要的是数据、逻辑、可验证的事实。

但关于沈砚,他能拿到的数据太少了。一份公开简历,几篇媒体报道,一些圈内人的评价。这些信息拼凑出来的沈砚,是一个白手起家的金融天才,杀伐果断的投资人,不愿在媒体前多说话的隐士。但这些标签太薄了,薄到贴不住那个活生生的人。

顾衍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砚走路那么快,是在赶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像一颗种子,落在了顾衍之心里的一块软土上。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落下了,直到很多天以后,那颗种子发了芽,他才发现它已经在那里扎了根。

车继续往前开,北城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画布。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但此刻还没有下,只有一种沉闷的、压得很低的铅灰色笼罩着整座城市。顾衍之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今天是三月十七号。他父亲的生日。如果顾云鹤还活着,今天该是六十七岁了。

他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十年。这十年里,顾衍之把远洲的规模翻了将近五倍,但他从来没有在父亲的墓前说过这些。他不习惯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今年呢?今年他会不会对父亲说点什么?比如——爸,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走路很快,气场很强,像一把出鞘的刀。我不知道他会成为我的对手还是我的伙伴,但我知道,他会是那个让我睡不着觉的人。

顾衍之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赶出了脑海。

他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邮件。收件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内部审批和外部沟通,他可以快速过一遍,把需要自己处理的分拣出来,其他的交给陈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从一行行文字上掠过,像一架低空飞行的侦察机,扫过一片广袤的土地。

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没有办法完全集中。每隔几封邮件,那个黑色的背影就会从脑海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像是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你总能听到那个让你在意的声音。

顾衍之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对自己说:不要想他了。

然后他发现,你越是对自己说“不要想”,你就越是在想。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他顾衍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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