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书坊开业第三天,三百本新书被悄悄摆上了长安城各大书摊。
这一次,是两本书同时上市。一本是“莲心居士”所著《巫蛊之祸·续》,作者是曲小遥的丫鬟小莲——当然,无人知晓这个秘密。另一本是“无忧居士”所著《人心难测·众人看罢话短长》,作者是无忧。两本书,一本写史,一本写评,一唱一和,像两把刀,一左一右,同时插向这场风暴的中心。
小莲的《巫蛊之祸·续》写得冷静克制,条理分明。她将方士集团的名单一一列出,将钩弋夫人与栾大、公孙卿等人的往来细节写得清清楚楚。她写了太子起兵的真实经过——从江充掘蛊,到太子恐惧,到少傅石德献策,到太子矫节收捕江充,到江充被杀,到太子起兵,到兵败出奔。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像一份严密的案卷。
她在书的末尾写道:“太孙刘进之子病已,尚在襁褓,被收系郡邸狱。丙吉受诏治狱,知太子无辜,择谨慎女囚乳养病已。此太子仅存之血脉也。”
——她连刘病已的下落都写了。
无忧的《人心难测·众人看罢话短长》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她将长安城百姓、大臣、后宫的反应分门别类,逐条记录,不加议论,只录原话。
“东市卖饼老妪:太子赔过我五两银子。这样的太子,怎会谋反?”
“南城酒肆掌柜:江充死得好。太子杀得好。”
“翠云阁某客商(自称陇西来):丞相与李家是亲家,谁不知道?丞相要立昌邑王,不就是想让他外甥当皇帝吗?”
“某官员(匿名):丞相急不可耐。太子还没死呢。”
“宫中老宫女(匿名):卫皇后待下宽厚。赵婕妤动不动就杖毙宫人。”
每一条都像一记耳光,扇在那些想捂住真相的人脸上。
《巫蛊之祸·续》和《人心难测·众人看罢话短长》上市的第一天,长安城的书摊前就排起了长队。有人一次买两本,有人在书摊前当场翻阅,看完之后脸色大变,匆匆离去。
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浪,比之前大了十倍。
不是因为这两本书比之前更精彩,而是因为之前大家只是在“听说”,现在大家看到了“白纸黑字”。那些匿名大臣的话被印在书上,那些宫中老宫女的抱怨被印在书上,那些方士的名字被印在书上——白纸黑字,赖不掉,遮不住。
当天下午,暴胜之在府中怒不可遏:“续篇!还有续篇!这个希望书坊到底还有完没完?!”他的幕僚老者这回没有再说“万一是真的呢”,而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翻着那本《巫蛊之祸·续》,翻到方士集团名单那一页时,手指微微发抖。名单上有栾大、公孙卿……还有几个他认识的名字。
丞相刘屈氂没有暴怒。他将两本书看完之后,将它们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对心腹说了一句话:“惠民书坊。今晚。火烧。不留活口。那个写书的女子,如果还在长安城,一定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说:“加派人手。她买了护卫。”
钩弋夫人赵氏在甘泉宫偏殿里,将《巫蛊之祸·续》摔在地上,然后捡起来,翻到方士集团名单那一页,脸色白得像纸。栾大,公孙卿——每一个名字都像一个钉子,钉在她心上。“她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她到底是谁?她到底从哪里知道的?!”她猛地转身,对宫女说:“去告诉栾大,让他立刻离开甘泉宫。还有,告诉丞相,今晚之前,我要那个写书的女子死。”
椒房殿中,卫子夫将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她尤其仔细地读了《巫蛊之祸·续》中关于刘病已的那一段——“太孙之子病已,尚在襁褓,被收系郡邸狱。丙吉受诏治狱,知太子无辜,择谨慎女囚乳养病已。此太子仅存之血脉也。”她的眼眶红了。“太子仅存之血脉……”她喃喃道,“病已……他还活着。”她将这两本书贴身收好,和之前的那几本放在一起。
湖县的深山中,刘据也看到了这两本书。当他读到“太孙之子病已,尚在襁褓,被收系郡邸狱”时,他猛地站了起来。“病已——我的孙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他还活着!丙吉在保护他!”他攥紧了书页,眼泪夺眶而出。然后他翻到《人心难测·众人看罢话短长》,看到那些百姓、大臣、宫女说的话,看到“丞相急不可耐”“卫皇后待下宽厚”“太子赔过我五两银子”——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百姓记得我。百姓在替我说话。”他将两本书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两件稀世珍宝。“找到那个写书的女子。一定要找到她。”
甘泉宫中,刘彻同时看到了这两本书。他先看的是《巫蛊之祸·续》。方士集团名单,钩弋夫人的勾结,太子起兵的真实经过——他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沉。当他翻到“太孙之子病已,尚在襁褓,被收系郡邸狱。丙吉受诏治狱,知太子无辜,择谨慎女囚乳养病已”这一段时,他的手猛地停住了。病已。他的曾孙。他以为太子满门都已遇害,没想到还有一个婴儿活着。
他将书放下,拿起另一本。《人心难测·众人看罢话短长》——他一条一条地读,东市卖饼老妪,南城酒肆掌柜,翠云阁客商,匿名官员,宫中老宫女。每读一条,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当他读到“丞相想立昌邑王,谁不知道?”“丞相急不可耐”时,他的手指收紧,书页被攥出了褶皱。
他读了很久。读完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他想起昨晚在椒房殿,卫子夫问他——“陛下可曾面对过臣妾?陛下可曾面对过太子?”他当时说“朕会派人去找他”,但还没有行动。此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来人。传朕旨意——赦天下。太子据,起兵诛江充,非谋反。凡太子余党,非首恶者,皆赦免。”太监愣住了:“陛下,太子他……”“朕说赦免!”刘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还有,派人去湖县泉鸠里,找太子。找到之后,带回长安。”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刘彻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两本书,放在枕边,和之前的那几本摆在一起。七本书,整整齐齐。他望着它们,轻声说了一句:“那个写书的女子……你到底是谁?”
翠云阁的第七天夜里,丞相府派来的刺客摸到了惠民书坊的后墙。
三十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利刃,翻墙而入。但他们刚落地,就被二十个黑衣人围住了——曲小遥买来的护卫,早就等在那里。
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在夜色中响了不到一刻钟。刺客死伤过半,剩下的仓皇逃窜。护卫统领李横——凤鸣阁主人指派的首领,一个三十来岁的沉默汉子——提着滴血的刀,走到曲小遥面前。“姑娘,跑了几个,抓了两个活口。”
曲小遥站在惠民书坊的后院门口,帷帽遮着脸,声音平静:“审。问出是谁派来的。”
“不用审。”李横说,“丞相府的人。身上的令牌还没摘。”
曲小遥沉默了一瞬。“把活口和尸体都送到京兆尹府门口。天亮之前。”
李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消息在第二天一早传遍了长安城。丞相府派刺客去烧惠民书坊,结果被人反杀,尸体和活口都被送到了京兆尹府门口。京兆尹吓得不敢做主,连夜上报。
朝堂上炸了锅。御史大夫暴胜之这一次没有再说“妖言惑众”,而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其他大臣面面相觑,有人窃喜,有人惊恐,有人开始偷偷打听——那个写书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丞相刘屈氂在府中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他听完之后,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心腹说:“她买了护卫。而且不是一般的护卫。”他没有再说“火烧惠民书坊”,也没有再说“找到她杀了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天幕之外,那些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站在天幕前,看着那行“赦天下”的旨意,看着刘彻派人去湖县找太子,看着丞相派去的刺客被二十个护卫击退,沉默了一会儿。“她赢了。”他说,“至少赢了一局。”
长孙皇后轻声道:“还没有完全赢。丞相还在,钩弋夫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东宫时空里,李承鄞看着天幕上曲小遥站在惠民书坊后院的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二十个护卫,用得不错。”曲小枫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遥……你不能再冒险了。”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已经激动得跳了起来:“刘彻赦免太子了!他派去找太子了!她成功了!”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她还没有成功。丞相和钩弋夫人还在,他们会反扑。”建鹏难得严肃地点了点头:“但至少,太子暂时安全了。”
天幕上,那行提示再次浮现——
【双向好感提示:汉武帝刘彻好感度 +40 / 曲小遥好感度 +35 / 当前双向好感累计90】
【红线状态:牵定——不可更改 / 距离满值仅差10】
辛灵店长看着那行“90”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走得越远,就越危险。”
白光莹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天幕上曲小遥的侧影。她看到曲小遥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惠民书坊,回到翠云阁。她看到曲小遥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疲惫但坚定的脸。她看到曲小遥坐在窗前,又开始写新的东西。
“好感度90了。”白光莹轻声说,“她的好感度涨到了35,刘彻的是40。差距只剩5了。”
王默小声问:“那说明什么?”
白光莹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清楚——说明曲小遥的心,正在更快地被那个六十三岁的皇帝打动。或者,说明她正在不知不觉中,走向那条红线牵定的命运。
长安城的夜色中,曲小遥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无忧趴在隔壁屋的书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小莲在楼下清点护卫,安排轮值。
曲小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甘泉宫的方向。她不知道刘彻刚刚下了赦免太子的旨意。她不知道刘彻派人去湖县找刘据了。她不知道刘彻的枕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七本她写的书。她只知道,她赢了一局。但下一局,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小莲,无忧,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