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连绵浸染江南水乡，青石板被细雨浇得润透，河道雾气氤氲，乌篷船摇橹声悠悠荡荡，揉碎一城烟雨。
苏晚棠在临水小镇落脚已有两月。
离开京华的桎梏与流言，卸下侯府专属医师的身份，她重新做回随性游医。白日走街串巷为邻里问诊抓药，闲暇打理小院一方药圃，晚风来时静坐檐下看流水归舟。
只是那份从前毫无杂念的鲜活明媚，总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有关长兴侯府，有关叶限的记忆，被她刻意封存，只当是一场匆匆而过的旧梦。她打定主意往后山水两别，互不打扰。
这份平静，却在一个阴雨午后被骤然打破。
院外木栅栏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混着潮湿水汽落在青石板上。苏晚棠正低头分拣金银花，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一缕熟悉清苦药香，下意识抬眸。
雨雾朦胧之间，叶限立在院门之下。
褪去锦衣华服，一身素色长衫沾着路途泥泞，长发被湿气打湿些许贴在额角。长途车马奔波，再加上心绪郁结损耗心神，他身形清瘦不少，本就病态苍白的面色更无血色，眼下乌青深重，早已没了往日京中世子的桀骜锐气，只剩满身风尘与疲惫。
跨越千里京华到江南，他终究还是寻来了。
视线相撞的瞬间，苏晚棠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转瞬便被理智强行压下。她缓缓放下手里药材，起身时眉眼覆上一层客气疏离的淡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知世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一句客套称呼，生生拉开两人距离。
叶限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口随着情绪起伏泛起熟悉的闷痛。他缓步踏入院中，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晕开浅浅水渍。目光牢牢黏在苏晚棠脸上，藏着数月压抑的思念与忐忑。
“我来找你，有些事，必须同你解释清楚。”
苏晚棠侧身走到石桌旁，从容整理药筐，刻意避开他灼热视线，语气平淡无波：“世子的身体早已调养稳定，后续养护方子我尽数留于侯府。如今我已不再任职，世子不必专程为此奔波。”
她刻意搬出医患旧分，变相划清界限。
过往一幕幕再次浮现在脑海：春日赏花宴赠花寒暄、世家聚会刻意相伴、满城婚约流言肆意发酵。那些画面早已在心底刻下印记，不是几句简单说辞便能轻易抹去。
叶限喉结滚动，压抑住胸腔翻涌的气血，语气褪去往日傲气，带着难得的笨拙恳切。
“我与顾锦朝自始至终毫无情意，婚约不过长辈随口旧约。当初刻意做出亲近模样，只是我的私心作祟。”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坦白自己那份幼稚至极的试探。
“我看不穿你的心意，你待人永远温和有度，我分不清你的温柔是医者本分，还是独一份的在意。我偏执又自卑，便想用荒唐方式试探，想看看你会不会吃醋，会不会舍不得我。”
这番剖白字字真心，带着少年人的懊悔无措。
可苏晚棠听完，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疲惫。
“世子一句试探，便可以默许流言四起，反复在外做出亲近姿态？”
细雨沙沙敲打檐角，水汽笼罩两人周身。
“那段日子我亲眼所见，京中人人默认你们好事将近。我带着满心顾虑步步退让，一点点收回心动，最后体面抽身成全。如今一句误会，很难抹平当初那些煎熬。”
她性子温柔，却自有风骨。当初决定离开，是反复权衡后的抉择，受过的心酸隐忍不会轻易一笔勾销。
叶限闻言，心口骤然一紧，剧烈心悸猛地袭来。他脚步踉跄半步，单手撑住石桌边缘，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紊乱。
苏晚棠医者本能瞬间被牵动，目光下意识紧锁他苍白面容，脚步微微往前挪了半寸。可转瞬想起过往种种，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她不能再心软。
叶限缓过一阵痛感，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委屈与孤注一掷的执着。
“我知道是我亲手搞砸一切，是我幼稚伤人。可晚棠，能不能试着信我一次？”
苏晚棠沉默片刻，眸光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疏离。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复从不是一朝一夕。”
自那日重逢过后，叶限没有返回京城。
他在苏晚棠小院隔壁租下一间临水小屋，正式开启漫长的追妻之路。
每日清晨，他会早早守在药圃旁，安静看她打理草药；梅雨时节提前备好蓑衣油纸，静静守在院门等候她出诊归来；镇上有地痞刁难求医百姓，他不顾自身心脉薄弱，出面将人驱离。
他收敛所有别扭骄傲，放下长兴侯世子的身段，学着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在意。
可苏晚棠始终保持界限。
他送来调理气血的药材，她会礼貌道谢收下，转头却以等价银钱归还；雨天撑伞等候，她会客气同行，路上却闭口不谈私情；偶然他情绪郁结旧疾发作晕倒院外，她会出手医治，清醒后依旧划清界限。
温柔仍在，爱意封存。
一日深夜，江南暴雨倾盆，河水风声裹挟雷鸣响彻小镇。
叶限心绪郁结难平，加上淋雨寒气入体，心疾急性发作，意识模糊间倒在苏晚棠院墙之外。
第二日清晨开门，苏晚棠发现蜷缩在雨水中的人，终究没法视而不见。
她将人安置在偏屋客房，熬煮驱寒凝神汤药，彻夜守在一旁留意脉象。天光微亮时，叶限缓缓睁开眼眸，视线朦胧间，第一眼便看见守在榻边的少女。
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病气，他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
“晚棠，别再推开我。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好不好？”
苏晚棠手腕微僵，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微弱的颤抖。心底尘封的情愫隐隐松动，可过往的误会如同枷锁牢牢桎梏心神。
她慢慢抽回手腕，将温热汤药放在床头木几上。
“先安心养好身体。其余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烟雨缠绕水乡，情意隔着旧伤。
他执着奔赴，步步靠近；她紧闭心门，犹豫徘徊。
爱意从未彻底消散，只是信任难寻，往后拉扯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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