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冷雨连绵三日,淅淅沥沥的水声裹着潮气,牢牢锁死了整座长兴侯府。
听雪院彻底褪去往日为数不多的烟火气息,重新变回从前那座冷清死寂的院落。廊下无人再晾晒草药,窗边少了研磨药粉的身影,暖阁里再也没有温柔笑语,只剩下挥之不散的药味,与无边孤寂。
苏晚棠离去那日,背影决绝,没再回头。
叶限僵坐在软榻之上,整整半日动弹不得。心口尖锐的痛感迟迟不散,连带着气血翻涌紊乱,旧有心疾彻底被情绪牵动,反反复复折磨着他本就孱弱的躯体。
下人不敢随意上前惊扰,只能隔着雕花门屏留意动静。往日里就算病痛发作,世子依旧会强撑着摆出桀骜姿态,厉声遣退旁人,可这几日,他沉默得吓人。
暮色浸染屋檐,雨雾模糊庭院景致。
叶限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桌边那一叠厚厚的养护手记。纸页还残留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苏晚棠独有的气息。册子边角被细心打磨,每一条批注字迹工整温柔,四季调理禁忌写得事无巨细,连他平日里不爱吃苦药、畏寒失眠的小习惯,都悄悄记录在内。
字字用心,句句牵挂。
这些痕迹清晰告诉他,那个明媚温柔的姑娘,明明动过心。
可为何最后,她能那样干脆抽身,笑着成全他与别人?
懊悔如同藤蔓,密密麻麻缠绕住五脏六腑,顺着血脉一寸寸啃噬心神。
他终于冷静下来复盘所有过往。
赏花宴刻意赠花、偶遇故作寒暄、默许婚约流言发酵……一幕幕幼稚荒唐的试探浮现在脑海。他本是想逼她表露在意,想确认自己在她心底是否特殊,到头来,只凭一己别扭与自卑,硬生生将所有温柔消磨殆尽。
他只看见了她表面的从容豁达,却从未深究,那份得体背后藏着多少隐忍心酸。
苏晚棠性子骄傲,不愿争抢、不愿纠缠,看见他频频亲近顾锦朝,听信满城婚约传闻,自然而然选择主动退场。而自己从头到尾,连一句真心解释都吝啬开口。
夜色渐深,冷雨未歇。
积压多日的心绪郁结,叠加连日心神耗损,叶限当夜急性心悸大爆发。
剧痛席卷全身,他蜷缩在狐裘软垫上,冷汗浸透里衣,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断断续续。往日里每当这般难熬的深夜,总会有一盏暖灯亮起,苏晚棠会端着安神汤药缓步而来,轻声细语安抚他紧绷的神经,用温热的药香抚平躁动的心脉。
可此刻四下无人,唯有窗外风雨呼啸。
他独自扛过撕心裂肺的病痛,无边孤寂裹挟着悔恨铺天盖地涌来。
活了十九年,病痛、冷眼、算计他早已习惯,可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这般恐慌无力。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弄丢了此生唯一一束愿意照亮灰暗人生的暖阳。
第二日雨停,天光灰白。
叶限勉强压下体内紊乱气血,遣来贴身侍卫,声音沙哑冰冷:“动用所有门路,查到苏晚棠的去向。”
侍卫奉命行事,可几番打探下来,回报却不尽人意。
苏晚棠离开侯府后,没有留在京城,收拾简单行囊离开了京华,去向成谜。她本就是四处游历行医的闲散医者,无固定居所,人脉单薄,刻意隐匿行踪,寻常渠道根本无从查找。
找不到人的现实,让叶限心底焦灼更甚。
往后一段时日,长兴侯府的日子变得诡异僵持。
长辈依旧在商议与顾家敲定婚书,接连安排两家正式碰面、商议彩礼流程。京中世家依旧在祝贺这段金玉良缘,可叶限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不再配合任何应酬,凡是顾锦朝出席的场合,一律以身体抱恙闭门不出;有人提起婚约佳话,他冷眼驳斥,语气戾气浓重,惊得一众下人不敢随意议论。
侯夫人察觉儿子状态异常,专程来到听雪院劝慰,提及顾家婚事,希望他安分接纳宿命。
叶限靠在窗边,面色冷淡,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这门口头婚约,我从一开始就不认。往后不必再提。”
侯夫人眉头紧锁,满心不解:“你先前不也时常与锦朝往来,配合应酬,如今为何态度大变?”
提起往日刻意演戏的种种,叶限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他无法言说自己当初荒唐的试探,更不能解释自己亲手逼走心上人的始末,只能沉默以对,态度决绝。
婚约流言被他单方面搁置,可苏晚棠依旧杳无音讯。
思念与悔恨日夜煎熬,他的心疾发作愈发频繁,精神日渐萎靡。曾经那个肆意张扬的侯府世子,眉眼间鲜活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憔悴。
他开始下意识保留苏晚棠留下的一切物件。
用过的药杵、剩下的安神香材、窗边曾经栽种药草的小花圃,一一妥善留存。无人之时,他会独自坐在两人曾经一同晒太阳的廊下,静静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回想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从前嫌弃她唠叨管束,如今却日日盼着那道温柔身影再次出现。
数月光阴匆匆而过,盛夏悄然来临。
京城暑气蒸腾,街巷热闹喧嚣,可听雪院依旧清冷。多方追查之下,侍卫终于传来线索——苏晚棠在江南水乡一带行医定居。
得到确切消息的那一刻,一向隐忍克制的叶限,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积压许久的思念终于有了奔赴的方向。
他不顾太医劝阻、不顾盛夏暑气极易诱发心疾,不顾侯府上下阻拦,草草收拾简单行囊,以静养为由辞别京华,独自踏上南下之路。
这一次,他放下所有世子骄傲、别扭自尊。
抛开身份、抛开试探、抛开无谓的揣测。
只为追回那个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姑娘,放下身段,坦诚心意。
前路山水迢迢,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是彻底拒绝。
可即便希望渺茫,即便还要承受相思煎熬与病痛折磨,他也必须亲自奔赴。
江南烟雨朦胧,佳人远在水乡。
一场漫长卑微的追妻之路,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