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落英簌簌铺满侯府各处甬道,晚风裹挟着残花香气,拂过听雪院冷清的回廊。
经过多日刻意疏远,苏晚棠已经慢慢适应了拉开距离的相处模式。她依旧恪守医者本分,按时问诊配药,调理方案有条不紊,将叶限起伏不定的心脉暂时稳住。只是眼底那份鲜活明媚的暖意,日渐沉淀,多了几分释然过后的淡漠。
她暗中清点好随身行囊,整理完这段日子为叶限量身定制的全部养护手记,连后续逐月调理的方子都细细批注妥当,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心意收于心底,体面留在表面。她不愿拖泥带水,更不愿临别前流露半分不舍,徒增彼此牵绊。
选定的日子,恰逢顾家传出消息,即将与长兴侯府敲定正式婚书,京中各处庆贺的帖子已经提前开始流转。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这桩强强联手的世家婚事,羡煞旁人。
消息传到听雪院那日,天光灰蒙蒙的,不见往日暖阳,空气沉闷压抑,隐隐酝酿着一场春雨。
苏晚棠抱着厚厚的养护卷宗与药方,缓步踏入暖阁。
屋内熏着清雅凝神的香,叶限斜靠在狐裘软榻上,一袭墨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这些日子心绪郁结,加之频繁应酬世家宴席,刻意折腾自身状态,他心悸发作的次数悄悄变多,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本习惯性等着她如常开口问诊,可当看见少女怀里整齐规整的成册手记时,心底莫名咯噔一沉,一股不祥预感骤然漫上心头。
苏晚棠神色平静,将所有卷宗轻轻放置在一旁梨花木桌上,指尖微微收紧,再缓缓松开。
她转过身,面向榻上的少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只是笑意浮于表面,眼底再无往日的细碎柔光。
“世子,阶段性的调理已经结束,你的心脉状态趋于平稳,后续养护法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面。四季药方、情绪禁忌、安神香配方,一应俱全。往后按时遵循,不必再日日专人陪护。”
话音落下,暖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叶限原本慵懒散漫的神情骤然凝固,狭长眼眸猛地收紧,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气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喉结微滚,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棠垂眸稍作停顿,再抬眼时,目光坦荡决绝。
“今日前来,是正式向侯府递交辞呈。往后我便离开长兴侯府,不再担任世子专属疗愈医师。”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是惊雷在叶限耳畔炸开。
他瞬间从软榻上坐直身子,胸口气血翻涌,熟悉的钝痛狠狠攥住心脉,呼吸下意识滞涩几分。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为什么?”他死死盯着她,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慌乱,“调理尚未收尾,你为何要走?”
苏晚棠迎着他焦灼锐利的目光,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却硬生生逼自己稳住声线,维持着得体疏离。
“晚棠另有行程安排,不便久留京中。况且世子婚约将近,府中诸事繁杂,日后自有世家专属太医照料,我一介闲散医者,留在这里反倒不合时宜。”
她字字句句,都在点破那场满城皆知的婚事。
叶限瞳孔微缩,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狐裘绒毛,指节泛出青白。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次次刻意演戏试探,换来的不是她的吃醋挽留,而是一纸干净利落的辞呈。
“就因为那些流言?因为我和顾家的口头婚约?”他语气陡然拔高,藏着少年人被刺痛后的戾气,又掺着一丝委屈的紧绷,“那些不过是长辈客套,旁人妄议,你当真全部信以为真?”
若是换做从前,听见他这般解释,苏晚棠或许会动摇,会忍不住探寻背后缘由。
可这几个月,他一次次当众亲近顾锦朝,默许流言发酵,配合旁人起哄,桩桩件件映入眼底,早已磨平了她心底那点侥幸。
她轻轻摇了摇头,明媚的眉眼染上一层浅淡落寞,语气却异常坚定。
“世子不必为此解释。门第相当,长辈合意,本就是一桩金玉良缘。”
她往前半步,目光澄澈平静,像是放下了所有执念,认认真真说出那句成全的话。
“承蒙这段日子侯府照拂,也有幸为世子调养身体。往后前路漫漫,晚棠在此诚心祝愿,愿世子与世子妃顾小姐良缘稳固,岁岁安稳,诸事圆满。”
一句祝福,彻底划清所有界限。
她亲手将自己满腔心动,尽数掩埋,主动退场,体面成全他与旁人的宿命。
叶限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心悸伴随着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闷。
他只是幼稚地想试探一份在意,只想看她会不会为自己破例一次。
可他赌输了。
她信了所有假象,认定他心系顾锦朝,然后毫不犹豫抽身离开,笑着祝他和别人一生圆满。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成全?”他声音发颤,骄傲被狠狠碾碎,眼底翻涌着戾气、不甘、慌乱还有蚀骨的懊悔,“在你眼里,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就只剩医患交情?你半分心意都无?”
苏晚棠听见这句追问,心口狠狠一抽,鼻尖泛起酸涩。
她何尝没有动心?
她见过他病痛难忍时的脆弱,见过他卸下桀骜后的孤独,见过他唯独对自己纵容的温柔。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瞬间,早已悄悄烙印在心底。
可骄傲不允许她剖白心事,理智告诉她不该继续沉沦。
她若是流露不舍,若是开口挽留,反倒像是纠缠不放,破坏别人既定婚事。
于是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泛起的湿意,重新扬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语气淡得像一阵即将吹散的晚风。
“医患本分而已,世子不必多想。”
又是这句冰冷的借口。
叶限怔怔望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所有伪装的桀骜、刻意的试探、别扭的骄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忽然明白,自己亲手用一场幼稚闹剧,推开了生命里唯一一束愿意照亮他灰暗岁月的暖阳。
心口剧痛再也压制不住,他捂着胸口剧烈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原本清艳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病态苍白。
苏晚棠看见他骤然发作的症状,下意识脚步一动,本能想去帮扶,可指尖刚要抬起,又硬生生顿住。
不能再心软。
她狠心压下所有担忧,微微躬身,做最后的辞别。
“药与手记都已备好,还望世子珍重身体。就此别过。”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这间承载过无数温柔与心动的暖阁。
脚步平稳,背影利落,看不出半分留恋。
只有走出听雪院长长的回廊,脱离那道灼热视线之后,她才缓缓停下脚步,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
暮春细雨如期落下,冰凉的雨丝落在脸颊,混着隐忍许久的泪水一同滑落。
她用最体面的方式退场,斩断情愫,成全旁人。
暖阁之内。
叶限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耳畔还回荡着那句祝你圆满,心口的绞痛与铺天盖地的悔恨交织缠绕。窗外雨声淅沥,落英被雨水打落一地,像破碎消散的暖意。
他颓然倒回软榻,浑身脱力,眼底只剩下无尽死寂与彻骨寒凉。
往后岁月,婚约流言或许得偿所愿,可那个会笑着哄他吃药、陪他晒太阳、眉眼明媚的姑娘,被他自己,亲手推远了。
离别已成定局,误会根深蒂固。
往后便是他漫长焦灼的追悔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