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步入仲春，侯府庭院繁花次第盛放，落英铺满青石小径，暖风裹挟着花香穿廊过榭，听雪院的景致一日比一日鲜活，院内二人之间的气氛，却日渐疏离压抑。
经过赏花宴刻意的周旋试探，叶限好似习惯了在外维持与顾锦朝交好的假象。京中但凡有世家聚会，只要顾锦朝到场，他便会勉强支撑着不甚安稳的心脉出席，做出几分绅士照拂的模样。流言愈演愈烈，街头巷尾都在传长兴侯世子与顾家好事将近，只待挑定良辰，便会定下正式婚书。
消息几番传入听雪院，落入苏晚棠耳中。
起初听见流言时，她还能勉强维持心境平和，只当是世家之间常规的舆论造势。可一次次亲眼撞见叶限配合流言、主动与顾锦朝产生交集，心底那点自我宽慰的借口，慢慢分崩离析。
她依旧每日准时来到听雪院问诊熬药，专业依旧细致，温柔未曾消减分毫，只是那份带着烟火气的活泼，悄悄收敛了大半。
往日里，她闲暇时会拉着叶限走到院中花下，兴致勃勃指着各色花草，讲解药理习性，或是绘声绘色讲述街头趣闻，逗得眉眼弯弯。可如今，诊疗结束便会安静收拾药具，若无必要闲谈，便会寻理由先行离开，刻意压缩二人独处的光阴。
这天午后，天光和煦，暖风徐徐。
苏晚棠正坐在廊下，仔细研磨调理心脉的丸药，青石桌上摆放着各类晒干的草本药材，香气清浅安神。
叶限倚在软榻之上，看似漫不经心翻阅古籍，余光却牢牢锁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他敏锐察觉到苏晚棠日复一日的退让，心头焦灼翻涌，可骨子里的别扭与骄傲，让他不肯放下身段挑明心意，依旧抱着一丝执念，等着她主动表露情绪。
为了再试探一二，他状似无意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三日后顾家举办家宴，侯府递了帖子，长辈嘱咐我务必到场。届时，怕是这几日午后，没法按时配合你调息静养。”
话音落下，研磨药杵的动作骤然顿住一瞬。
不过短短片刻，苏晚棠便恢复如常，指尖稳稳推动石杵，细碎药末簌簌落下。她抬眸望向他，唇角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世家应酬本就难以推脱，世子以身体为重即可。若是宴后心绪起伏，晚棠提前备好安神丸，方便你随时取用。”
字字句句，恪守医患本分，周全妥帖，无半分逾矩。
叶限眉峰微蹙，心底的憋闷再度蔓延开来。他本以为提起顾家宴会，至少能从她神情里捕捉一丝酸涩或是不悦，可到头来，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温柔疏离。
“你似乎，半点不在意？”他忍不住低声反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晚棠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药杵，转过身正视着他。春日的光线落在她眉眼间，冲淡了往日鲜活明媚的朝气，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世子的社交往来，婚约规划，皆是长兴侯府与顾家的家事，晚棠只是受聘而来的医者，做好分内之事便足矣。”她语气平和，目光澄澈坦荡，“过多置喙，反倒失了分寸。”
这番话说得理智清醒，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将二人之间那层朦胧暧昧彻底隔绝。
叶限指尖下意识攥紧书页，纸张边角被捏出褶皱，胸腔里熟悉的闷痛感隐隐浮现。他看着眼前刻意划清界限的姑娘，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试探都沦为了一场笑话。
他不知道，苏晚棠说出这番话时，心底早已翻涌着万千挣扎。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在深夜辗转难眠。一边是朝夕相处滋生的真切心动，是心疼他病痛缠身、缺爱孤独的柔软；一边是满城既定的婚约流言，是他一次次配合演戏的冷漠姿态。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叶限本就该迎娶门当户对的顾锦朝，安稳稳固世家根基，往后有人打理内宅，相伴度日，不必再被旁人非议身份差距。而自己无世家依靠，只是一介游走四方的医者，本就不该深陷这段没有结果的情愫。
她性格活泼柔软，却也有着不容践踏的骄傲。与其继续沉溺暧昧，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既定良缘，最后狼狈收场，不如趁感情尚未彻底深陷，慢慢抽身，体面成全。
自此之后，苏晚棠的退让变得愈发明显。
从前她会坚持每日入夜为他熏制安神香，陪着他静坐片刻，等他心绪安稳再离开。如今，她会提前将香包配置妥当交由下人，不再亲自等候；从前若是叶限闹脾气拒喝汤药，她会软声耐心哄劝，如今只轻声叮嘱一句按时服药，便不再多言。
府中下人也渐渐看出端倪，私下议论苏医师似乎刻意与世子保持距离。流言细碎，传入叶限耳中，让他愈发焦躁。
一次傍晚，天降微雨，空气潮湿沉闷，极易诱发心疾。
叶限心口骤然一阵剧烈悸痛，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胸口半靠在窗边，呼吸急促紊乱。恰逢苏晚棠前来送调理汤药，推门而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下意识快步上前，眉眼瞬间染上真切担忧，伸手便想去探他脉象：“是不是旧疾发作？”
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腕的刹那，苏晚棠猛地顿住动作。
她倏然想起近日种种，想起他与顾锦朝纠缠不清的传闻，想起自己早已定下的抽身念头。指尖悬在半空，迟疑片刻，缓缓收回，转而拿起桌边早已备好的速效凝神丹药，语气恢复克制疏离：“世子速速服下丹药，静心调息，晚棠不便久留。”
那份转瞬即逝的真切担忧，被她强行压抑下去。
叶限本因剧痛心神恍惚，在看见她收回的手、听见她客套疏离的话语时，心口的痛楚仿佛加倍袭来。他抬眼望向她，眼底翻涌着错愕、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方才，你是真心担心？”他哑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苏晚棠垂落眼帘，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眸底的酸涩挣扎。
“医者本分而已。”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叶限心上。
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费尽心思演戏试探，只想换来她一丝在意；而她明明心怀担忧，却硬生生逼着自己划清界限，用一句医者本分，斩断所有牵绊。
微雨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暖阁之内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苏晚棠不敢再多停留，放下丹药与汤药，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快步走出暖阁。步履看似平稳，走出听雪院回廊的那一刻，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雨水沾湿鬓角碎发，微凉的水汽落在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隐忍的湿意。
她清楚，自己每一次退让，都是在亲手割舍心底的情意。可她别无选择，骄傲不允许她做纠缠不休的第三者，理智告诉她不该沉迷一场注定落空的心动。
另一边，暖阁之中。
叶限捂着剧烈作痛的心口，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周身戾气与落寞交织缠绕。他看着桌上还冒着温热药气的汤药，心底第一次生出浓浓的茫然。
他原本只想试探她的心意，为何到最后，反倒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推得越来越远？
仲春的雨绵绵不绝，浇落满院繁花，也浇凉了两份暗藏心底的情意。
苏晚棠已经暗暗下定决心，等彻底帮他稳住阶段性的心脉，便递交辞呈，彻底离开长兴侯府，成全他与顾锦朝人人艳羡的良缘。
而叶限还困在幼稚的执念里，误以为她从头到尾都未曾动心，只能看着她一步步抽离自己的世界。
一场双向在意的感情，在误会与隐忍之中，慢慢走向离别前夕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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