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慢慢推移,冰雪消融,街边枝桠悄悄抽生出嫩青新芽,京城褪去凛冬死寂,渐渐染上春日鲜活。
长兴侯府往来应酬也跟着多了起来,世家设宴、王府雅集接连不断。往日里叶限极少掺和这些虚浮应酬,多半以心口不适为由闭门谢客,守在听雪院,变相等着苏晚棠每日准时前来。
可自从那日廊下一番克制拉扯过后,少年心底那股偏执的试探心思,再也按捺不住。
他反复回想苏晚棠那句顾小姐与世子极为相配,每念一次,心底的憋闷就加重一分。
苏晚棠依旧日日来听雪院为他调理身体,眉眼温柔,笑语如常,熬药、熏香、闲谈,所有照料细致周全,仿佛那日的疏离对话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可只有叶限清楚,那份恰到好处的礼貌,便是最遥远的距离。
她会笑着听他说起侯府琐事,却从不打探他的私事;会耐心安抚他心绪郁结,却从不会流露半分独占情绪;哪怕偶尔撞见别的丫鬟对他流露倾慕,她也只是淡然一笑,全无波澜。
在叶限眼里,这份无差别的温柔,便是最大的残忍。
他迫切想要撕开那层平和表象,想看看苏晚棠会不会有情绪波动,会不会因为他靠近旁人而蹙眉,会不会直白告诉他,她不愿意他迎娶顾锦朝。
笨拙又幼稚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恰逢城东文国公府举办春日赏花宴,京中名门子弟、世家小姐尽数赴席,顾家嫡女顾锦朝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前一日,侯府管家按规矩送来帖子,轻声询问叶限是否出席。
换做从前,叶限只会随手搁置,随口一句身体不适便推掉。
但这一次,他指尖摩挲着烫金帖子,余光瞥向正在窗边整理药草的苏晚棠,语气漫不经心,刻意提高几分音量:“替我备好衣衫,明日赏花宴,我会准时到场。”
苏晚棠分拣草药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他,眉眼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笑意:“世子近日偶有心悸反复,宴上人多嘈杂,烟酒缭绕,容易扰动气血,确定要赴宴吗?”
话语里是纯粹医者的担忧,条理清晰,冷静克制。
没有半分吃醋的别扭,没有一丝不情愿的隐晦,只是客观权衡利弊。
叶限心头那股闷气又往上涌了几分,面上却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刻意带上几分玩味:“许久未在京中走动,况且顾家小姐也会到场,难得碰面,寒暄一二也好。”
他刻意加重了顾锦朝三个字,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苏晚棠脸上,死死捕捉她每一寸细微神情。
苏晚棠睫毛轻轻颤了颤,春日暖阳落在她眼底,情绪依旧平静无波。
她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得体:“既世子心意已决,晚棠今夜为你调配安神香囊,佩戴在身,能稍稍隔绝浊气,稳住心脉。”
没有追问,没有不悦,甚至贴心为他准备妥当出行物件。
叶限心底一阵冰凉。
试探的第一步,便落了空。
第二日春日宴,繁花似锦,丝竹悦耳。
顾锦朝身为世家标杆,温婉端庄,举止大方,一出场便引来众人目光。不少宾客顺势提起长兴侯府与顾家早年婚约,言语间皆是对二人的打趣祝福。
若是放在从前,叶限只会冷眼避开,或是直接出言划清界限。
可今日,他任由流言入耳,非但没有反驳,反而顺着旁人话头,缓步走到顾锦朝身侧。
他刻意收敛平日桀骜戾气,眉眼染着浅淡笑意,姿态从容有度,甚至接过下人递来的一枝海棠,亲手递到顾锦朝手中。
“春日花开正好,锦朝小姐雅人,配这繁花恰好。”
话语温文,举止有度,落在一众宾客眼中,俨然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
周围起哄声此起彼伏,满城婚约流言,仿佛在这一刻被坐实。
而这一幕,恰好被应邀随同侯府女眷赴宴、前来采买新鲜入药花草的苏晚棠尽收眼底。
她本是借着外出采买药材的由头,悄悄出来透气,无意撞见这番画面。
不远处海棠花树下,身姿挺拔的少年眉眼温和,亲手赠花给端庄温婉的世家贵女,周遭人声喧闹,祝福调侃不绝于耳。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幅门当户对、岁月静好的画卷。
苏晚棠脚步顿在花木阴影之后,脸上原本明媚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心口像是被浸了凉水的棉絮堵住,闷闷的,隐隐发酸。
她早该清楚,这才是属于叶限的圈子,是他本该拥有的良缘。自己不过是受聘而来的医者,一段短暂医患交集,怎么能痴心妄想,打破世俗既定的缘分。
她活泼开朗,看似不拘小节,骨子里却有着极强的骄傲与底线。不愿做藏在暗处的念想,不愿做拆散婚约的插曲,更不愿抱着不切实际的心思自我消耗。
短暂驻足片刻,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默默转身,悄然离开喧闹宴席。
另一边,叶限看似与顾锦朝谈笑风生,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动静。他早就瞥见了花木后的那抹月白色身影,也清晰捕捉到她瞬间黯淡的眉眼,以及转身离去的背影。
心底瞬间泛起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看见了。
她神情不对劲。
是不是,她终究还是在意的?
可这点窃喜转瞬即逝,心口莫名跟着抽痛几下,旧有心悸隐隐发作。
顾锦朝敏锐察觉到他神色变化,轻声询问:“世子可是身体不适?”
叶限收回目光,压下纷乱心绪,淡淡疏离开口:“无事。”
说完便草草结束交谈,找了个心绪不宁的由头,提前离场。
他急于赶回侯府,想看看苏晚棠会不会心绪外露,会不会质问他赏花宴之事,哪怕是冷着脸赌气也好。
回到听雪院时,院内安安静静。
苏晚棠早已采买归来,如常整理药圃,修剪晒干的安神草药,动作从容平和,仿佛方才那场刺眼的画面,从未映入她眼底。
见他归来,她依旧扬起温柔笑意,语气平淡如常:“世子回来了?今日宴后气血可有紊乱?晚棠已经备好汤药。”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叶限僵在原地,心底所有筹谋好的试探,忽然变得可笑至极。
他故意演戏,刻意亲近旁人,费尽心思制造暧昧流言,以为能引出她一丝情绪。
到头来,她全盘收下,不动声色,独自消化所有难过,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分寸。
少年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难道那日花木后的落寞,只是自己一时错觉?
难道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为自己停留半步?
往后一段时日,叶限越发变本加厉。
世家偶遇,他会主动与顾锦朝同行;宴会相逢,会礼貌照应对方;甚至默许京中说书、茶楼闲谈,不断发酵二人的婚约佳话。
每一次刻意的亲近,每一场精心的表演,都在暗暗等着苏晚棠的反应。
可苏晚棠的态度,始终如一。
照料身体细致入微,相处之时温和有礼,私下保持清晰界限,绝无半分逾矩。只是眼底深处,那份鲜活热烈的光亮,一点点蒙上浅淡阴霾。
她开始下意识减少独处闲谈,缩短停留时长,事事以调理身体为先,不再像从前那样陪着他消磨一下午光阴,讲市井趣事逗他开心。
叶限清晰捕捉到这份疏远,内心越发焦灼。
他明明只想试探一份在意,却亲手推开了那束唯一愿意照亮他灰暗人生的暖阳。
春日微风拂过庭院花枝,落英纷飞。
两人同处一座院落,朝夕相见,情意暗藏心底,却因一场幼稚试探,隔着越来越厚的误会壁垒。
他在等她吃醋挽留,她在慢慢体面退场。
无人开口解释,无人愿意率先低头。
爱意在猜忌里拉扯,温柔在误会里消耗,一场注定刻骨铭心的离别,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