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未至,京华寒意未消,听雪院的积雪日日消融,又夜夜凝霜,就像这院里悄然滋生的情意,明明日渐温热,却始终被一层寒凉桎梏,不敢彻底舒展。
苏晚棠入侯府已有半月。
短短半月,这座常年死寂、戾气沉沉的院落,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往日里,听雪院除了药味与寒凉,再无半分生气。叶限作息紊乱、喜怒无常,白日懒怠昏睡,夜里心悸难眠,动辄遣退所有人,独留自己在无边黑暗里承受病痛与孤寂。仆婢战战兢兢,医者来去匆匆,从无人敢真正靠近他、温暖他。
可自苏晚棠来了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她永远准时晨起,天刚蒙蒙亮,便带着熬好的温润汤药、调配好的养生蜜露踏入暖阁。她从不会像旁人那般小心翼翼、惶恐拘谨,也不会死板刻板地催促他服药静养。
若是叶限晨起慵懒赖榻、眉眼带着未醒的戾气,不肯配合,她便弯着眉眼温柔哄劝,声音软得像初春化雪:“世子乖,今日汤药我调了甘草与蜜枣,苦味极淡,喝完我陪你去廊下晒太阳,看看新发的枝芽。”
她活泼明媚,性子柔软却有韧劲,对待他永远耐心十足。
叶限从前最厌旁人管束,可偏偏对她的叮嘱、哄劝、管束,半分厌烦也无,甚至隐隐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柔管束。
他依旧嘴硬别扭,面上装作不耐敷衍,每每低声嗤一句“啰嗦”,却总会乖乖抬手,将一碗温热汤药尽数饮尽。
旁人管束是束缚,苏晚棠的陪伴,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光。
白日天光正好时,苏晚棠会搬来两张软榻,置于廊下向阳之处。她一边翻阅医籍,一边陪他晒暖,偶尔絮絮说些京中细碎趣事,说街边新开的糖糕铺子,说巷口嬉戏的稚子,说山野间四时风物。
这些细碎鲜活的人间烟火,是常年困于侯府深院、困于病痛缠身的叶限,从未触碰过的温柔光景。
他总是半倚在榻上,侧首静静看着她。
少女眉眼明媚,笑意干净纯粹,睫毛纤长,被暖阳镀上一层浅金柔光。她说话时眉眼弯弯,鲜活又热烈,周身的暖意挡都挡不住,一点点渗透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叶限自幼多疑凉薄,看透侯府人心算计、世态炎凉,从不信世间有纯粹的温柔与善意。府中之人敬他身份、畏他性子、怜他病痛,皆是有所图、有所惧,唯独苏晚棠,无所求、无所倚,只是真心待他、真心为他调养身体。
他那颗常年寒凉、布满疮痍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里,渐渐发烫、渐渐沦陷。
他开始生出从未有过的贪念。
贪她的温柔笑语,贪她的温热指尖,贪她静坐身侧的安稳,贪这院里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时光。
可越是心动,越是自卑怯懦。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身有顽疾,寿数飘摇,连自己明日是否安稳都无法掌控,如何敢贪恋这般明媚无瑕的姑娘?
更何况,那桩传遍京华的婚约,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也提醒着旁人,他与顾锦朝,是世人默认的天作之合。
他从不在意这纸口头婚约,于他而言,不过是长辈随口寒暄的客套,无半分约束力,更无半分情意可言。顾锦朝温婉端庄、家世匹配,是世人眼中最适合长兴侯世子的夫人人选,可于他心中,不过是素不相交的陌生人。
可他偏偏知晓,苏晚棠在意。
她看似坦荡活泼、温柔豁达,可眼底偶尔掠过的疏离与黯淡,骗不了人。
她每次听闻下人闲谈京中世家婚事、提及他与顾锦朝的名字,笑意便会淡上几分,待人接物依旧温和,却会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半分距离。
细微变化,旁人无从察觉,可日日紧盯她、心念全是她的叶限,看得一清二楚。
他心底又闷又涩,滋生出密密麻麻的不安。
他看不懂苏晚棠。
她对他这般温柔耐心、这般细致宠溺,事事周全、事事牵挂,分明是动了心。可为何始终隔着一层分寸,始终不敢靠近,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偏执又敏感,忍不住暗自揣测——是不是在她心底,也默认了他与顾锦朝的婚约,觉得他们早已命定,所以不敢动情、不敢贪恋、不敢交付真心?
越是揣测,越是不安;越是心动,越是惶恐。
他从未这般在意一个人,从未这般害怕自己从未入别人心底。
暖阁沉静,午后暖阳温柔洒落。
苏晚棠正低头细心研磨安神粉末,准备晚间为他调配香膏,长发垂落肩头,侧脸柔和温婉。
叶限静静看了她许久,终究是耐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近日府中下人闲言碎语颇多,你可听过我与顾家那位大小姐的传闻?”
苏晚棠研磨的指尖微微一顿,极轻的一瞬,转瞬恢复如常。
她抬眸看向他,依旧是温柔明媚的笑意,语气坦荡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略有耳闻,京中人人都说,世子与顾小姐门第相当,是天定良缘。”
她语气清淡,坦然自若,仿佛只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无半分酸涩、无半分不甘。
可只有苏晚棠自己知晓,心口那一瞬,微微发闷发涩。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她早已深陷其中。
她见过他桀骜外壳下的脆弱,见过他病痛隐忍时的狼狈,见过他独处孤寂时的落寞,见过他唯独对自己纵容温柔的细碎模样。
她明知他性子别扭缺爱、口是心非,明知他从未真正肆意活过,所以满心温柔想要治愈他、温暖他。
可世俗婚约、满城流言,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时时刻刻提醒她分寸、提醒她界限。
她活泼温柔,却也骄傲清醒,从不肯做旁人感情里的过客,不肯插足既定良缘,不肯让自己的心动沦为笑话。
所以她只能克制、收敛、退后,把满腔悸动藏在温柔的表象之下,守好医患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叶限看着她坦荡疏离的模样,心底的闷意骤然翻涌更甚。
她真的毫不在意。
她对谁都温柔,对谁都豁达,唯独对他的一切过往、一切传闻,坦然接受,毫无半分私心与执念。
是不是于她而言,自己终究只是一个需要医治的病人,所有温柔耐心,不过是医者的本职,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巨大的不安与失落席卷了他。
他向来张扬桀骜,从不低头、从不怯懦,可在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里,彻底溃不成军。
他别扭地移开目光,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带着少年人幼稚的赌气:“世人所言不过虚言,我从未认过什么婚约。”
苏晚棠闻言,心头轻轻一动,下意识抬眸看他。
少年侧脸苍白冷硬,眉眼覆上一层薄戾,语气倔强又别扭,似在辩解,又似在自我安抚。
可转瞬,她便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轻声回道:“世子的婚事,是侯府大事、世家定论,自然有长辈周全,晚棠只是医者,不便置喙。”
字字得体,句句疏离。
彻底划清了界限,道明了身份差距。
叶限心口骤然一堵,熟悉的心悸隐隐发作,沉闷的痛感席卷胸腔。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病痛缠身、寿数难绝,而是他满心奔赴的人,自始至终,从未为他动摇过半分。
他沉默良久,喉间发紧,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若我说,我不愿呢?”
苏晚棠微微一怔,看着他眼底罕见的认真与执拗,心头纷乱起伏。
可下一秒,理智终究压过心动。
她轻轻弯眸,温柔依旧,分寸不减:“世子年少,不必执拗一时意气。世家联姻,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圆满。顾小姐温婉良善,与世子极为相配。”
她句句成全,句句退让,温柔得残忍,豁达得伤人。
叶限彻底沉默了。
阳光依旧温暖,暖阁依旧静谧,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然悄然寒凉。
他看着眼前明媚温柔的少女,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他动了最深、最真的情,满心满眼皆是她,可她始终清醒自持,守着分寸,看着他走向别人的良缘。
心底的酸涩、不甘、不安、自卑层层堆叠,化作少年人最幼稚偏执的念头。
既然她毫不在意、毫无留恋,既然她笃定他与顾锦朝是圆满良缘……
那他便演一场戏。
他倒要看看,这般豁达温柔、事事从容的苏晚棠,到底会不会有半分在意,会不会有半分吃醋,会不会……舍不得他。
哪怕只有一分也好。
哪怕是逼她、伤她、误会她,他也想求证一次,自己是否曾在她心底,有过半分特别。
念头生根发芽,偏执疯狂,无人知晓。
苏晚棠尚且不知,自己今日句句得体的成全与退让,会酿成往后漫天误会、极致拉扯、痛彻心扉的离别。
她只是安静垂眸,继续研磨手中药粉,温柔眉眼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心动。
此生初见暖阳,已然刻骨铭心。
奈何分寸难越,宿命初凉,情根深种之时,亦是误会滋生之始。
两人满心牵挂,满心悸动,却隔着一纸虚名婚约,隔着各自的揣测与自卑,生生困住了满腔情意,进退两难,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