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京华落雪连绵不绝,鹅毛大雪簌簌落满长兴侯府的朱红琉璃瓦,将整座赫赫扬扬的侯府笼进一片素白寒凉之中。
侯府深处的听雪院,是世子叶限的居所,与府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景致截然不同。此处常年清静冷寂,院中松柏覆雪,阶前寸草萧瑟,连往来仆婢都步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因府中人人皆知,这位嫡世子自幼身染顽疾,先天心疾缠身,畏寒畏吵,心绪最是敏感易怒,稍有惊扰,便会引发心悸剧痛。
叶限是京华城里最矛盾的存在。
他是长兴侯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冠绝京圈,生来便拥有旁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荣华权势。可上天最是公平,给了他无上家世、绝世容貌,却夺了他康健体魄。自幼年起,太医便断言他心脉残缺,气血亏虚,寿数难料,能否活过弱冠之年,皆是未知之数。
常年缠绵病榻的苦楚,无人共情的孤寂,让他长成了一副桀骜乖张、毒舌别扭的性子。对外,他是肆意张扬、纨绔不羁、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侯府世子,嬉笑怒骂,恣意妄为,连皇室子弟也敢随意打趣;对内,他独处寒院,夜夜被心悸折磨辗转难眠,清冷孤寂,心底藏着无人窥见的脆弱与自卑。
这些年,长兴侯与侯夫人遍寻天下名医,汤药、针灸、偏方无数,只能勉强稳住他的心疾,治标不治本。寻常医者只能调理肉身病痛,却治不好他常年郁结的情志,久而久之,叶限对所有上门问诊的医者都厌烦至极,多半是三两句话便冷言赶走,府中早已无人敢轻易为他诊治。
岁末年初,经太医院院正举荐,长兴侯府专程请来了新晋声名鹊起的情志双科医师——苏晚棠。
大雪初歇的午后,天光破开云层,淡淡的暖阳洒落人间。
苏晚棠踏入听雪院时,一身素雅月白棉裙,外罩一件轻薄白绒披风,乌发松松挽起,眉眼明媚柔和,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周身自带鲜活暖意,与这座终年寒凉的院落格格不入。
她性子活泼温润,见过世间病痛疾苦,阅尽人心阴暗曲折,却始终守住一腔热忱明媚。学医数载,精通肉身理疗与心理情志疏导,最擅长医治常年顽疾、郁结心病,不同于古板老医者的刻板严肃,她待人松弛温柔,眼底无半分怜悯同情,只有平等的从容与专业的笃定。
穿过覆雪回廊,暖阁之内,暖意融融,却压不住弥漫的清冷颓气。
叶限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墨色锦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领口微敞,衬得脖颈线条清瘦冷白。他眉眼生得极为精致艳丽,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桀骜薄情,只是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不见少年人的鲜活气色。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未抬,指尖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榻边暖玉,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刻薄,满是不耐:“又是哪个徒有虚名的大夫?说了无数次,不必白费功夫,我的病,无人能治。”
过往数年,无数医者登门,或是故作高深问诊,或是假意悲悯劝慰,或是谄媚讨好敷衍,从未有人真正懂他日夜噬骨的病痛,更无人在意他常年独处的孤寂。久而久之,他早已懒得应付,只剩满心厌烦。
苏晚棠没有被他的冷硬态度击退,也不似旁人惶恐拘谨。她步履轻盈走上前,声音清软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世子放宽心,我不只用汤药医身,更能舒心解郁,或许,能治好别人治不好的顽疾。”
她的声音像冬日融化的细雪,清润不张扬,却莫名抚平了暖阁里凝滞的戾气。
叶限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她身上。
眼前的女子,没有医者的刻板严肃,也没有世俗之人对他的敬畏讨好,更无对他体弱多病的怜悯窥探。她眼底干净澄澈,笑意鲜活温暖,是他沉寂灰暗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明媚模样。
常年被病痛、冷漠、疏离包裹的心底,竟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他依旧嘴硬,语气桀骜不减:“满口大话,京中名医尽数束手无策,你年纪轻轻,凭什么妄言能治?”
“凭耐心,凭细心,更凭真心。”苏晚棠从容落座榻边小凳,坐姿舒展温柔,不卑不亢,“顽疾需慢养,心病需慢疏,世子常年心绪郁结,百病丛生,比起汤药,更缺一份安稳舒心。”
说罢,她抬手,示意他伸手诊脉。
叶限迟疑片刻,终究是懒懒抬手,苍白清瘦的手腕露在锦袍外,血管纤细单薄,看得人心底微紧。
苏晚棠指尖轻搭其上,力道轻柔分寸得当,专注凝神探查脉象。她指尖温热柔软,不同于旁人指尖的冰凉僵硬,暖意顺着脉搏缓缓蔓延开来,熨帖了他常年寒凉的气血。
片刻后,她收回手,轻声细语梳理症结:“世子心脉先天残缺,气血运行不畅,常年畏寒心悸、夜不能寐、心绪易怒郁结。寻常医者只知固本培元,却不知世子病根七分在身,三分在心。常年独处无人宽慰,心绪郁结不散,汤药自然难见奇效。”
字字句句,精准无误,戳中了他多年病痛的根源。
叶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从前无数医者,只会堆砌晦涩医理,空洞叮嘱静养,从未有人这般精准看透他身心双重的煎熬,更无人懂他看似张扬跋扈下的郁结孤寂。
他敛去几分戾气,语气淡了些许:“那你打算如何医治?”
“日日问诊,循序渐进。白日调理气血,夜间舒缓安神,闲暇之时陪世子闲谈散心,疏解郁结情志。”苏晚棠眉眼弯弯,笑意温柔鲜活,“往后冬日漫长,我陪世子慢慢养,总有痊愈之日。”
那一句“我陪世子慢慢养”,轻柔温暖,毫无刻意讨好,却轻轻撞进了叶限荒芜多年的心底。
活了十九年,人人皆惧他性子、怜他病痛、叹他命薄,人人都盼着他好好活着,却从无人愿意静下心,陪他慢慢熬过漫长苦寒。
唯有苏晚棠,带着一身暖阳,猝不及防闯入他死寂的世界。
自此,苏晚棠日日驻守听雪院,晨昏不误。
每日清晨,她会亲自核对药方,微调药材配比,保证汤药温和养胃,不伤本源;午后阳光正好,她会陪他坐在院中晒暖闲谈,讲市井趣事、山河风物,驱散院落常年的冷清;入夜,她会为他调制安神香、助眠汤药,抚平他夜间频发的心悸失眠。
她性子活泼温柔,从不会因他刻薄别扭的脾气退缩,他冷言讥讽,她便温柔包容;他闹脾气拒喝药,她便软声哄劝;他心绪郁结沉默不语,她便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吵不闹。
日复一日,暖阁之中,渐渐多了鲜活暖意,不再是终年死寂寒凉。
叶限早已悄然动心。
他贪恋她指尖的温热,贪恋她温柔的笑意,贪恋这数年从未有过的安稳陪伴。可他天性别扭自卑,身有顽疾、寿数未定,早已根深蒂固觉得自己残缺不堪、配不上这般明媚纯粹的暖阳。
他不敢表露半分心意,只能依旧装作桀骜冷淡,默默贪恋着她带来的片刻温柔。
可心底的悸动与不安,却一日甚过一日。
与此同时,京中流言从未停歇,时时萦绕在两人周遭。
长兴侯府与顾家早年交好,长辈曾口头约定婚约,默认待二人成年,便让叶限迎娶顾家嫡女顾锦朝。此事传遍京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人皆道,长兴侯世子与顾家大小姐,门第相当,容貌匹配,是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
苏晚棠初入京城,便听闻了这段满城皆知的婚约。
她明媚温柔的心底,悄悄覆上了一层浅淡的落寞。
她日渐沦陷在每日的朝夕相伴里,沉沦于叶限别扭温柔的细碎暖意中,可那桩人人默认的婚约,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通透清醒,体面骄傲。
她可以治愈病痛,可以温柔陪伴,却绝不会做旁人良缘里多余的插曲。
暖阳落满听雪院,照亮少年苍白绝色的眉眼,也照亮了少女心底深藏的、不敢言说的心动与克制。
初遇的温柔滚烫,早已落地生根,可满城婚约流言,早已悄悄埋下了误会与隐忍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