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缓和

隔离进入第三周，药物副作用在苏晚棠身上集中爆发。持续低烧、反胃厌食，深夜频繁盗汗失眠，抽血复检指标临时波动异常，消息传到教护局，紧绷的气氛骤然加剧。

外界流言暗自滋生，队内不少人私下揣测最坏结果，连负责对接疾控的工作人员，也言语谨慎，不愿给出笃定答复。

苏晚棠独自待在密闭病房，连日被躯体不适与心理压力双重消耗，眼底清冷褪去大半，染上挥之不去的倦意。她刻意避开窗边，不愿看见每日准时前来的罗华镇，害怕脆弱被人看穿，也害怕自己会在孤独煎熬里，下意识贪恋那份守候。

傍晚天色阴沉，乌云压低天际，罗华镇照旧来到隔离楼。

迟迟等不到窗边身影，他主动拨通内线对讲，低沉嗓音穿透听筒，克制却藏不住焦灼。

“今天为什么不肯露面。”

病房内，苏晚棠靠着墙壁坐着，指尖攥紧床单，语气淡得没有起伏：“只是身体不舒服，没必要特意来看。”

“我有话，必须跟你说清楚。”罗华镇顿了顿，隔着冰冷玻璃望向紧闭的窗帘，“关于墓园，关于崔佳伊，也关于我对你所有刻意的疏远。”

窗帘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苏晚棠侧脸落在昏暗天光里，沉默默许他继续说。

“当年墓园驻足，不是缅怀沉溺过往，也不是日日悼念放不下未婚妻。”

罗华镇喉结滚动，缓缓揭开长久掩埋的真相。

崔佳伊遇害之前，早已察觉校内利益勾结、权贵家长干预升学、补习班利益输送层层黑幕，暗中搜集证据打算实名举报。赵圭哲动手行凶，表面是师生冲突报复，实则是受人指使，灭口封口。崔佳伊生前日记留下疑点，正是暗示幕后另有推手，并非少年单方面冲动杀人。

崔佳伊临终前，私下拜托父亲崔康石：若是自己遭遇不测，希望罗华镇不必困在仇恨里，放下执念，好好过完余生。

墓园那一日，他是带着整理好的线索前去告别，和逝者承诺查清全部阴谋，并不是沉溺伤痛自我禁锢。

“从前我刻意冷淡、回避靠近，不是心里放不下旧人。”罗华镇目光直直凝向窗内的人，卸下长久伪装的冷硬，坦诚所有隐忍，“我满身戾气，背负旧案血海，常年游走黑暗执法，我认定自己沾染太多阴霾，不配拥有安稳温柔。我怕靠近你，会把你拖进无尽纷争。”

“之前你顾虑，我只是把你当作抚平伤痛的救赎、消解恨意的解药。可从墓园告别旧人开始，牵动我心绪、打乱理智、让我恐慌害怕的从来不是过往，是你。”

苏晚棠静静听着，心脏不受控制微微震颤。长久横在两人之间最大的误会，层层剥离，真相摊开在眼前。

“当初创立教护局，开端的确带着悲愤私怨。”罗华镇语气沉重，态度坦荡，“但走到现在，坚守正义、护住无助师生，是我的责任。对你动心，无关补偿、无关愧疚，只是单纯被你温柔坚韧吸引。”

窗外晚风卷过阴雨，细密雨点敲打玻璃窗，隔绝两个空间。

苏晚棠长久紧绷的防备，裂开一道细微缝隙。那些猜忌、犹豫、刻意疏远，在直白坦荡的坦白面前摇摇欲坠。

可半年复检长路仍未走完，未知感染风险悬在头顶，她依旧不敢全然释怀。

“就算心意属实，眼下前路未定。”她垂下长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万一最终结果不好，只会拖累彼此。”

罗华镇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等待复检的日子我陪你熬，无论结局好坏，我不会中途抽身。等你平安走出隔离病区，给我一个机会，抛开过往伤痛，好好走向彼此。”

通话悄然挂断。

窗帘缓缓合上，苏晚棠独自留在压抑病房，心绪纷乱起伏。芥蒂并未彻底消散，却不再是坚不可摧的高墙。

漫长隔离、反复抽血、煎熬等待才刚刚过半，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玻璃之外，始终有人风雨无阻静静守候，等着漫长煎熬落幕，等着解开所有隔阂，静待尘埃落定，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