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影缠心,疑窦丛生
回到竹屋,江月将采买的米面、草药一一归置妥当。狭小的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榻,几案陈旧,处处透着常年独居的清寂。
她坐在竹榻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方才在窄巷中被逼至绝境时,体内翻涌的银白力量依旧历历在目,那股力量磅礴又温顺,仿佛与生俱来,可她活了十九年,此前从未这般不受控制地爆发过。
“月神血脉……”她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眉尖拧起。
那些邪祟言之凿凿,绝非凭空捏造。再联想到每逢月圆夜蚀骨的痛楚、体内时常躁动的异力,还有谢清辞数次出手时,那股能轻易抚平她体内乱象的奇特力量,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解不开的迷雾。
谢清辞明明知晓内情,却刻意遮掩,只以“邪祟觊觎灵气”一语搪塞。他处处护她,言行间却又刻意保持距离,忽远忽近,让人捉摸不透。
江月靠在墙壁上,闭上双眼,试着回想过往岁月。记忆里全是孤苦零散的片段:自幼被镇上人排挤,独自在山野间寻药度日,月圆之夜独自承受剧痛,漫长岁月里,唯有清冷月色与她相伴。没有双亲,没有过往,仿佛她自降生起,便是这世间一缕无根的孤魂。
越是深究,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重。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人精心安排过。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窗,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屋外竹林沙沙作响,周遭一片安宁,可江月的心,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平静。她起身取来陶壶,烧水煮茶,试图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茶水初沸,袅袅热气升腾。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速度快如鬼魅,转瞬便隐入竹林深处。
江月手中动作一顿,眼底警惕再起。
方才那股气息阴冷晦暗,与今早巷子里遇到的魔物如出一辙。
难道那些邪祟并未就此退去,还在附近潜伏窥探?
她缓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拨开窗纸一角向外望去。竹海连绵,枝叶交错,绿意浓郁,目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可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却始终萦绕在竹屋外围,不肯散去。
想来是谢清辞的威慑虽逼退了正面来犯的魔物,却没能彻底肃清隐患。对方忌惮那位白衣公子的实力,不敢贸然强攻,便改为暗中监视,伺机而动。
江月心头一沉。
往后的日子,怕是再无宁日了。
她体质本就孱弱,又不懂任何御敌之法,若是谢清辞离开乌镇,仅凭自己,根本无法应对这些阴邪之物。一想到此处,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依赖。
她竟然开始期盼,那个清冷绝尘的身影,能多停留几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月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苦笑。十九年独来独往,她早已习惯万事靠自己,如今不过短短数日相处,竟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产生依靠之心,实在反常。
可那份源自心底的安稳感,骗不了人。
只要谢清辞在附近,周身的阴冷恶意便会下意识收敛,连体内躁动的力量也会安分许多。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不似魔物的鬼祟,步履沉稳从容,带着一股清冽的松雪气息。
是谢清辞。
江月整理好神色,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白衣男子立在竹影之下,日光落在他肩头,将纤尘不染的衣袍染成浅金。他手中提着一个素色木盒,见她开门,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眉宇间的浅淡忧虑才稍稍散去。
“方才可有异动?”他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江月颔首:“有黑影在竹林外窥探,气息和今早那些人一样。”
“我已知晓。”谢清辞抬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语气淡然,“他们不敢再贸然出手,只是执念太深,一时不肯离去。”
他早已察觉到暗处的窥探,方才一路循着气息而来,便是担心对方铤而走险,再来惊扰她。
江月侧身请他入内,关上屋门,隔绝外界视线。“公子特意前来,可是有事?”
谢清辞将手中木盒放置在桌案上,缓缓打开。盒内铺着柔软锦布,摆放着数枚莹白圆润的丹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香,闻之便让人神清气爽,体内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凝神固元的丹药。”他看向江月,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你体内封印不稳,血脉之力频频躁动,极易损伤根基。每日服用一枚,可稳住气血,也能暂时屏蔽你身上外泄的气息,减少邪祟窥探。”
江月望着盒中丹药,心中五味杂陈。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施以援手,从化解月圆噬痛,到出手退敌,如今又送来丹药调养身体,这份关照早已超出了萍水相逢的本分。
“公子屡次相助,我实在无以为报。”她微微垂眸,语气诚恳,“这般贵重之物,我不能收下。”
她生性傲骨,不愿无端受人恩惠,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个满身谜团的人。
谢清辞却将木盒轻轻推到她面前,目光澄澈坦荡:“不过寻常丹丸,不值一提。比起报恩,我更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话音落下,他似是察觉到自己言语太过恳切,又立刻放缓语气,添上几分疏离,回归初见时的清冷模样:“我暂住此地几日,护你一时周全尚可,可终究不能长久相伴。你先稳住自身,方能自保。”
他说得直白,点破了现实。
江月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一枚丹药。丹药入手微凉,清香入鼻,周身不适感瞬间淡去不少。她知道对方所言属实,如今危机潜伏,这丹药确实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她郑重道谢。
谢清辞看着她收下丹药,心底稍稍放宽。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的粗陶茶具,想起她常年饮食简陋,体质亏空严重,又叮嘱道:“平日里多进补一些温热食物,少碰寒凉。月圆将至的前几日,尽量不要外出。”
一句句叮嘱,细致入微,像是早已熟知她所有习性。
江月抬眸看向他,终于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谢公子,你究竟……认识我多久了?”
寻常路人,断不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孤女,了解到这般地步,更不会不惜耗损自身力量,一次次为她解围。
这个问题,让屋内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谢清辞的身形微微一僵,漆黑的眼底掀起复杂的波澜。
认识多久?
千万年。
从她还是襁褓婴孩开始,他便一路看着她,护着她,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守了一轮又一轮寒暑。
可这些过往,他半个字都不能说。
良久,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枝,声音淡得像天边流云:“只是几日偶遇,谈不上熟识。不过是见你孤身一人,处境堪忧,顺手相助罢了。”
又是敷衍的回答。
江月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看得出来,对方刻意将过往封存,无论她如何询问,都不会得到真相。
既然如此,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我明白了。”她收敛心绪,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我会牢记公子的叮嘱。”
谢清辞见她不再追问,心中既有松快,也有难以言说的酸涩。他不愿欺瞒她,可现实步步紧逼,他别无选择。
“此地我已布下简易结界,寻常邪祟无法靠近。”他抬手在虚空轻点几下,一层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纹悄然笼罩整座竹屋,“安心在此歇息即可。我先离去,入夜之前,我会再过来查看。”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向木门。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身,余光看向屋内那道清瘦的身影,低声补充了一句:
“无论日后发生何事,不要轻易动用体内的力量。切记。”
话音落,白衣身影推门而出,消失在竹海之中。
屋内重归寂静。
江月走到窗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结界笼罩之下,屋外阴冷的窥探气息彻底被隔绝,整间竹屋变得安稳又温暖。桌案上的丹药散发着清浅香气,一点一滴,都在印证着那人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温柔。
可这份温柔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谎言与秘密。
月神血脉、暗处魔物、谢清辞的刻意隐瞒、体内躁动的神秘力量……无数疑云缠绕在心间,如同藤蔓,越缠越紧。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除了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她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真相还是深渊,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数次救她于危难的男子,到底是过客,还是宿命里躲不开的劫。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了竹海。
平静的表象之下,风雨已然在暗处积蓄。
属于江月的过往,属于谢清辞的罪孽,还有三界暗流涌动的危机,都在一步步朝着这座江南小镇,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