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回到家的时候,左脸上的指痕已经淡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微微的红肿。她用冷水敷了一路,又在小区楼下站了十分钟,等到眼眶不那么红了,才推开了家门。
可她低估了自己母亲的眼力。
她刚换好拖鞋,还没来得及躲进房间,客厅里就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知意?回来了?今天跟你真源哥出去玩得开心吗?”
林知意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往自己房间走。但林母已经站了起来,端着水果盘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
“你脸怎么了?”
林母的脸色瞬间变了,放下果盘快步走过来,伸手托住林知意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左脸。那片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虽然没有肿得很高,但明显是被人打过留下的痕迹。
“谁打你了?”林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是不是那个宋亚轩?是不是他?”
林知意咬了咬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说话,但那副委屈隐忍的模样,比任何回答都更能说明问题。
林母的脸色沉到了底。她松开林知意的脸,转身就走进了客厅,拿起手机就开始拨号:“喂?老林!你女儿被人打了!你赶紧回来!”
半个小时后,林父赶回了家。
林家在本地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林父经营着一家中型企业,林母是医院的科室主任,夫妻俩在社会上都颇有体面。他们对林知意的教育一向严格,但也极为宠爱,从来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如今听说女儿在学校被人打了,林父的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谁打的?”林父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的怒气反而更让人心惊,“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林知意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就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学生……他叫宋亚轩。他成绩很差,是年级倒数第一,平时就打架斗殴,全校都知道他是个混子。最近真源哥在帮他补课,我今天去找真源哥,顺便在旁边听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补习结束之后,趁真源哥先走了,他就……”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林父的怒火又往上窜了几分。
“学校的混混还敢打我的女儿?”林父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他叫什么?宋亚轩?哪个班的?我明天就去找你们校长!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我非要告到他退学不可!”
林母也在一旁附和:“就是!一个学生,动不动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知意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这事儿必须讨个说法!”
林知意低着头,听着父母义愤填膺的话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壁。
她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她没有说自己先去挑衅宋亚轩,没有说自己故意泼奶茶,没有说自己先抬手想打人。她只说了一个被混混无缘无故欺负的版本——这个版本里,她是无辜的受害者,而宋亚轩是那个不可饶恕的施暴者。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是撒谎。她只是……省略了一些不重要的细节而已。
而那些细节,不重要。
第二天一早,林母就直接给张真源的母亲打了电话。
张真源的母亲和林母是多年的好友,两家关系一直很近。电话里,林母把事情说了一遍,语气激动,措辞严厉,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那个叫宋亚轩的学生打了我们家知意,你们家真源不要再跟他来往了,更不能继续给他补课,这种人品有问题的人,不值得帮助。
张真源是在中午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他妈妈挂了电话之后,把他叫到客厅,把林母说的话大致转述了一遍。张妈妈的态度还算平和,只是提醒他:“知意妈妈很生气,说要去学校讨个说法。你跟那个宋亚轩熟,你觉得这事是怎么回事?”
张真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认识的宋亚轩——那个会在图书馆角落里安静做题的少年,那个被他指出错误时会微微抿嘴、然后默默改正的少年,那个会在离开时含混地说一声“走了”而不是直接摔门而去的少年——他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打人。
但林知意脸上的伤是真的,林母的愤怒也是真的。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知意,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宋亚轩他……应该不会平白无故打人吧?你是不是惹他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复。
林知意的回复是一段语音,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哭过:“我没有惹他!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课,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疯,趁你走了之后就……真源哥,你为什么总是帮他说话?被打的人是我啊!”
张真源听完这段语音,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了。明天我到学校去问问他。
林知意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这次是文字,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急切和不满:“别问他了!他就是做错事情了!事实就摆在那里,还有什么好问的?真源哥,你也别给他补习了,他那种人不值得你花时间。”
张真源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他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还没有按下发送键,林知意的下一条消息就又弹了出来:“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的话呢?”
张真源看着那条消息,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他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相信林知意不会无缘无故诬陷别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她本质上不是一个坏心眼的女孩。但另一方面,他也相信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宋亚轩的观察和了解——那个少年或许浑身是刺,但他不是一条毒蛇。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别人。
这两种信念在他心中拉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和困惑。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宋亚轩正独自一人坐在河堤上。
他不知道自己昨天那一巴掌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他当时只是想给那个女人一个教训,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由着她欺负。他没有考虑后果,也不屑于考虑后果。
他望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放空。
他在想,明天还能不能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