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自习室,原本应该是安静而平和的。
张真源选的那家自习室在学校附近的一个文创园区里,环境确实很好。暖色调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每张桌子上都配了一盏小台灯,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因为是周末,人不多,整个二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真源到得最早,选了一张靠窗的大桌子,把带来的资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甚至还带了一个小笔袋,里面装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讲题的时候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一目了然。
他刚把东西摆好,楼梯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他以为是宋亚轩来了,抬起头正准备打招呼,却看到林知意端着一杯奶茶,笑盈盈地走上了二楼。
张真源愣了一下:“知意?你怎么来了?”
林知意快步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奶茶放到桌上,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嘛,听说你们在这里补习,我就过来看看。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我就坐在旁边听听,也算增长知识嘛。”
张真源微微皱了皱眉,但语气还是很温和的:“别闹了,我只是给他补课,你在这儿也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知意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又不捣乱,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行吗?再说了,我也想听听你是怎么讲题的,说不定我也能学到点什么呢。”
张真源还想说什么,但林知意已经抢先一步从包里掏出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摆出一副认真好学的姿态,仰头看着他:“真源哥,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嘛,我保证不出声。”
张真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但你真的不能打扰我们。”
“知道啦!”林知意甜甜地应了一声,满意地往后靠进椅背里。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没过几分钟,宋亚轩也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帽子后面的抽绳一长一短地垂着,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脚上踩着一双旧球鞋。他上楼的时候还是一贯的懒散模样,但在看到林知意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一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桌前,在张真源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张真源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他已经翻开了教材,开始进入正题:“今天我们主要复习二次函数的综合应用题,这部分是月考的重点,也是你上次做得不太好的地方。我们先从一道基础题入手——”
补习开始了。
最初十几分钟,一切还算正常。林知意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看起来确实像个来蹭课的好学生。
但很快,她就开始了她的小动作。
第一次,是在张真源讲到一道例题的关键步骤时。林知意忽然探过身来,指着草稿纸上的一行算式,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真源哥,这一步是怎么从上一步推过来的呀?我没看懂。”
她探身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宋亚轩的视线,手臂横亘在桌面上方,将宋亚轩的目光隔绝在外。
张真源没有多想,侧过头认真地给她解释了一遍。林知意听完,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笑着说“原来是这样,真源哥你好厉害”,然后退了回去。
宋亚轩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这一幕。
第二次,是张真源让宋亚轩做一道练习题的时候。宋亚轩刚拿起笔,林知意就“不小心”碰倒了自己的奶茶杯。杯子倾倒,浅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迅速在桌面上蔓延开来,直奔宋亚轩手边的草稿纸。
“哎呀!”林知意惊呼一声,连忙抽了几张纸巾去擦,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动作很急,纸巾带着奶茶渍擦过宋亚轩的袖口,在他的卫衣袖子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褐色印记。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掉的袖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林知意。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把被浸湿的草稿纸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抽了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写。
林知意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于他的反应,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坐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真源正在低头翻找另一份资料,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的全貌,只看到林知意打翻了奶茶,正在手忙脚乱地擦拭。他皱了皱眉,说了一句:“小心一点。”
“知道啦,下次不会了。”林知意乖巧地回答。
第三次,是在补习进行到一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张真源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临走前叮嘱宋亚轩把刚才那道题的完整步骤写下来,等他回来检查。
张真源一走,自习室里就只剩下了宋亚轩和林知意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林知意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来,看着宋亚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但就算是故意的,你又能怎样?”
宋亚轩握着笔的手没有停,依然在纸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
林知意见他不理自己,心中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尖锐:“我警告你,离真源哥远一点。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心里清楚。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只会让他为难。你如果真的为他好,就该自己消失。”
宋亚轩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知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说完了?”
林知意被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噎了一下。
宋亚轩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题。
林知意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所有的攻击、所有的挑衅,在宋亚轩面前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他不生气,不发火,不反驳,甚至不正眼看她,仿佛她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跟她吵一架还要让她难受。
几分钟后,张真源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宋亚轩写的步骤,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这道题的思路是对的,就是这个格式还可以再规范一点。”然后他又转向林知意,语气温和但带着一丝歉意,“知意,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先回去,我这里可能还要一个小时左右。”
“不无聊啊。”林知意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张真源便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埋头给宋亚轩讲题。
补习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自习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张真源看了一下手表,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今天的内容差不多了,回去之后把这几道练习题做完,明天晚上我检查。”
宋亚轩把笔帽盖上,站起身来,动作随意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张真源把书包拉链拉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林知意说:“知意,我今天来不及送你了,家里还有点事。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林知意愣了一下,连忙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不用管我。”
张真源点点头,又转向宋亚轩:“你呢?你怎么回去?”
“公交。”宋亚轩简短地回答。
“那行,路上小心。”张真源背上书包,冲两人摆了摆手,“我先走了,明天见。”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
自习室里,只剩下宋亚轩和林知意两个人。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宋亚轩动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甩到肩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转过身来,看向林知意。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林知意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你刚才问我,”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就算是故意的,我能怎样?”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宋亚轩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你以为你在那儿假惺惺地演戏,我看不出来?”
林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
“泼奶茶、挡视线、打断我说话——你觉得这些小动作能怎么样?”宋亚轩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那个你可以在巷子里随便骂的人?”
林知意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不要退缩:“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
“动你?”宋亚轩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我不需要动你。”
他微微俯下身,逼近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那些小把戏,在我眼里,幼稚得可怜。你用脚趾头都能算出来的那点小心思,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林知意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所有人都夸她聪明、漂亮、优秀。而现在,这个她瞧不起的混子,正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她,说她“幼稚得可怜”。
那种屈辱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然后,在理智回笼之前,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她想要扇他耳光。
但她的手还没有落下,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截住了。
宋亚轩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五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自习室里回荡开来。
林知意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捂着自己的左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泪在眼眶里迅速聚集,然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宋亚轩打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又快又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留下明显的伤痕,但足够让她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和彻骨的耻辱。
宋亚轩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一巴掌,是替张真源打的。替他教你一个道理——做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泪流满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了楼梯口。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林知意一个人站在原地,捂着自己发烫的左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从来没有被人打过。从来没有。她是林家的大小姐,是全校瞩目的优等生,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但此刻,在这间空荡荡的自习室里,她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那种滋味,又苦又涩,像一枚未成熟的青果,在她的舌尖上久久不散。
她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而那个打了她一巴掌的人,早已消失在了那片灯火之中,连头都没有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