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那种愤怒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像一壶温水,被架在火上慢慢地煮,一天一天,一刻一刻,温度一点一点地攀升,直到今天——直到她亲眼看到张真源和宋亚轩并肩从图书馆走出来,张真源甚至还伸手帮宋亚轩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书包肩带——那壶水,终于沸腾了。
她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铁质栏杆的漆面里。她看着那两个身影在暮色中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她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往校门方向走的瘦削背影,牙齿咬住了下唇。
凭什么?
他凭什么?
一个全校闻名的混子,一个连校服都不好好穿的痞子,一个成绩倒数第一、上课睡觉、打架斗殴的问题学生——他凭什么让张真源每天放学后陪他一个小时?凭什么让张真源在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她自己都很少得到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楼梯。
她的步子很快,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她穿过中心广场,走过那棵老榕树,径直往校门口的方向追去。
她要去找宋亚轩说清楚。
有些话,她憋了太久了。
宋亚轩没有走远。
他出了校门之后,照例拐进了学校旁边那条小巷子里。这条巷子他已经来过无数次了,熟得像自己家的后院。他知道哪个角落最隐蔽,哪面墙靠着最舒服,哪里的路灯照不到,可以让他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抽完一根烟,不被任何人打扰。
他靠着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随后一缕白色的烟雾升起来,消散在暮色中。
他吸了一口烟,仰头靠着墙壁,望着头顶那一线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事情。
今天的补习,张真源讲了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他其实没怎么听懂,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说不学了。他硬生生地听了四十分钟,虽然最后做题的时候还是错了一半,但张真源没有不耐烦,又重新讲了一遍。
张真源讲题的时候喜欢用笔帽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温水一样缓缓流淌,偶尔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他一眼,问一句“这里能跟上吗?”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像山间的溪水,清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真诚。
宋亚轩想到这里,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一种既想靠近、又想逃跑的矛盾感觉。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逃跑的时候又念念不忘。像飞蛾扑火,明知不该去,却控制不住自己。
他正出着神,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然后戛然而止。
宋亚轩抬起眼皮,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巷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那头高高束起的马尾辫来看,他立刻就认出了来人。
林知意。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动,依然懒洋洋地靠着墙,手里的烟夹在指间,任它静静地燃烧。
林知意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宋亚轩靠墙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指尖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种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散漫和痞气,让她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巷子。
她在宋亚轩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宋亚轩,你要不要脸?”
宋亚轩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他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坐姿都没有调整一下,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她,语气懒散:“哦?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林知意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更加恼怒,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吗?全校谁不知道你宋亚轩是什么人?打架、逃课、抽烟、喝酒,成绩倒数第一,老师见了你都头疼——你这种人,凭什么整天缠着张真源?”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你一个混混,也好意思跟他贴那么近?你不觉得自己配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点明灭的火光,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吹了一下烟头,火星在暮色中闪烁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什么问题吗?”
林知意一愣。
宋亚轩依然靠墙坐着,姿态散漫,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从容和笃定:“他又没拒绝我,我凭啥就不能靠近他?”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林知意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倒是你——”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跟个粘人精一样,天天黏在他身边。他要往左走你让他往右,他要走广场你让他绕路,一天到晚‘真源哥这个’‘真源哥那个’,你累不累啊?”
林知意的脸色变了。
宋亚轩看着她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要是我啊,有人这么天天黏着我,我早把她踢远了。你还能在他身边待这么多年,他也真是脾气好。”
“你——”林知意的声音气得发抖,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你懂什么?我和真源哥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评论?”
“哦,从小一起长大。”宋亚轩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可真是……挺久的。”
他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撑了一下墙壁,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比林知意高了大半个头,一旦站起来,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就瞬间逆转了。林知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站稳了脚跟,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宋亚轩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要不是看在张真源的面子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林知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攀爬上来,让她在这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她毫不怀疑宋亚轩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打架的名声全校皆知,他如果真的想动手,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宋亚轩没有动手。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和从容。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随手把烟头弹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熄灭了。
林知意站在原地,双腿微微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成绩优异,长相出众,家境优渥,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习惯了被温柔以待,习惯了成为人群的中心,习惯了张真源永远站在她身边。
但今天,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巷里,有一个她瞧不起的混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她——她不配。
她狠狠地咬住下唇,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不会哭。
她绝对不会在宋亚轩面前哭。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昂起头,走出了巷子。她的步伐依然优雅,背脊依然挺直,看起来和来时没有什么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中,已经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而那道裂缝,会不会继续扩大,她不敢去想。
宋亚轩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离约定的补习时间还有八分钟。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踩着点到,而是提前来了。他在那张熟悉的角落桌子前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出神。
刚才和林知意的对峙,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一半是出于本能的反击,一半是出于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领地被侵犯时产生的防御心理。
但他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确实戳到了他。
“你这种人,凭什么整天缠着张真源?”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是啊,他凭什么?
他一个混混,一个全校公认的烂人,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他凭什么坐在这个干净的图书馆里,等一个和他天差地别的人来给他补课?
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靠近那个人?
他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一步一级,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宋亚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假装在看书。
张真源走上三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宋亚轩。他微微愣了一下——以往宋亚轩都是踩点到,有时候甚至会迟到几分钟,今天居然比他来得还早。
他走到桌前,放下书包,在对面坐下,笑着看了宋亚轩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宋亚轩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虽然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闲着也是闲着。”
张真源没有追问,从包里拿出教材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他翻了翻昨天做的笔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对了,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宋亚轩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干嘛?”
“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自习室,环境挺好的,安静,还有空调。”张真源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图书馆周末不开门,但下周你就要月考了,我想趁着周末帮你再过一遍重点题型。你要是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可以约在那家自习室。”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着宋亚轩,目光坦然而真诚,像是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答复。
宋亚轩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他刚刚还在想“我凭什么坐在他身边”,下一秒这个人就对他说“明天我们继续”。
好像那些关于配不配的问题,在张真源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闷:“……行。”
张真源笑了,低下头翻开教材:“那好,明天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上。现在,我们先把今天的内容过一遍——昨天的二次函数图像,你回去复习了吗?”
“……复习了。”
“真的?”
“……看了一遍。”
“看了一遍也行,总比没看好。来,先做一道题试试。”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图书馆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笼罩着角落里那张堆满书本和草稿纸的桌子。两个少年相对而坐,一个在耐心地讲解,一个在笨拙地尝试,偶尔会有短暂的沉默,偶尔会有低声的交谈,偶尔会有不经意的目光交汇,然后又各自迅速地移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知意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因为一个她瞧不起的人,而感到真正的恐惧。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那种恐惧的背后,还藏着一丝更深、更隐秘的情绪——那就是,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那个人说:“他又没拒绝我,我凭啥就不能靠近他?”
而她最害怕的,恰恰就是——张真源,永远不会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