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地点定在了图书馆三楼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这里是整个图书馆最偏僻的位置,旁边是一排落满灰尘的过期期刊,几乎不会有其他人过来。张真源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里安静,不容易被打扰。”
宋亚轩没接话,把书包往桌上一丢,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姿态。
张真源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数学教材、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件物品都被放置得有条不紊,透露出一种骨子里的自律和从容。
“我们从哪里开始?”张真源翻开教材,抬头问他。
“随便。”宋亚轩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你上次考试,哪道题是完全空着的?或者哪一部分你觉得最难?”
“都难。”
张真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就从第一章开始吧。一元二次方程,基础中的基础,你应该学过,但可能忘了一些。我们先过一遍概念。”
他说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标准的一元二次方程形式:ax²+bx+c=0。
“这个还记得吗?”
宋亚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草稿纸上。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张真源把这视为一个积极的信号,开始从最基本的求根公式讲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讲到一个关键步骤时会停下来,问问宋亚轩“这一步能跟上吗”。
起初宋亚轩还会敷衍地“嗯”一声,后来连“嗯”都没有了。
张真源讲完一道例题,抬起头来想确认他是否理解了,却发现宋亚轩根本没有在看草稿纸。
他在看他。
宋亚轩正盯着张真源的脸,目光直直的,像是在看一件让他感到困惑的东西。他的眼神说不上专注,更像是出了神,视线落在张真源的眉眼之间,却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张真源被他看得愣了一下。
“我脸上有东西吗?”
宋亚轩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僵。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别开了视线,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草稿纸,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糊成一片,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那种热度正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蔓延开来,让他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课本里。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
有病吧?盯着人家看什么?人家脸上是有花还是有答案?
张真源看着他突然变得僵硬的动作和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没有戳破。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用笔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下一步。
“所以这道题,你会了吗?”
宋亚轩沉默了两秒,闷声回答:“……不会。”
“没事,我再给你讲一遍。”
张真源翻到新的一页,重新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这一次他写得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标了解释,字体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你看,第一步先把常数项移到等号右边,第二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溪水流过石头,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节奏。
宋亚轩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的字迹上。他没有在听那些公式和定理,但他也没有再把视线移开。
他只是在看那些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写字的人对待每一件事的态度——认真、耐心、不敷衍。
和他自己那种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这里,你容易出错的地方。”张真源讲完了第二遍,把笔放下,抬头看他,“现在呢?有没有清楚一点?”
宋亚轩回过神来,目光从纸上移到张真源脸上,又迅速移开。他张了张嘴,本想继续嘴硬说“不会”,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概懂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张真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真的很高兴。他低头翻了翻教材,又说:“那我再给你出两道类似的题,你做一遍给我看看?”
宋亚轩没有拒绝。
张真源便当他默认了,翻到习题部分,圈了两道难度适中的题目,然后把教材推到宋亚轩面前,又把笔递给他。
宋亚轩接过笔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张真源的手指。
很短暂的接触,不到一秒。
但宋亚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笔差点掉在桌上。他慌乱地把笔重新握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题,心脏却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张真源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已经低下头在翻自己的笔记本了,嘴里还在叮嘱:“你先做着,不着急,有不会的步骤可以空着,我等会儿给你讲。”
宋亚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解”字。字迹歪歪扭扭,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潦草、随意、带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野劲儿。
但他终究是写了。
张真源余光瞥见那个歪歪扭扭的“解”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继续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给宋亚轩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旁边的书架上,一个挺拔端正,一个随性松散,却意外地和谐地并排在一起。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一刻,没有打架斗殴,没有冷眼嘲笑,没有满地烟蒂的空酒瓶。
只有一个耐心的老师和一知半解的学生。
以及一份,刚刚开始在无人知晓处悄悄萌芽的、连当事人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羁绊。
四十分钟后,张真源看了一次手表,合上了教材。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这几道题的思路基本对了,就是计算的时候粗心了一点,下次注意。”
宋亚轩把笔往桌上一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他全程几乎没有怎么看张真源的眼睛,只是闷声说了一句:“嗯。”
然后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台阶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不来了。
但第二天放学后,当班主任喊住他、说“张真源同学已经在图书馆等你了”的时候,他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迈向了那个方向。
图书馆三楼,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张真源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教材和笔记本,手边还多了一杯奶茶。
他看到宋亚轩走过来,把那杯奶茶往对面的位置推了推,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了原味的珍珠奶茶。不喜欢的话明天换一个。”
宋亚轩站在桌前,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那杯奶茶拿到自己面前,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张真源笑了,低下头翻开教材:“那我们继续。今天讲因式分解。”
宋亚轩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一边喝着那杯温热的奶茶,一边听着张真源讲解那些他从前根本不屑一顾的公式。窗外的夕阳和前一天一样温暖,而他心里的某一块坚硬的冰,好像也被这杯奶茶的温度,悄悄地融化了一点点。
一点点。
但至少,不再是零度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