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一早晨，校门口的值勤比往常更严了一些。
据说是教导主任上周在全体教师会议上拍了桌子，说这学期学生的仪容仪表问题太不像话了——“校服不穿、胸卡不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这还是学生该有的样子吗？”
于是本周开始，学生会纪检部加大了检查力度，每天早上安排两组人在校门口值守，逐一排查。
张真源作为学生会副会长，自然也在值勤名单上。
他站在大门右侧，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笔夹在指间，目光扫过一个个进校的学生。大多数人都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戴着胸卡，偶有几个忘了戴的，被他叫住后也都老老实实地登记了姓名班级。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宋亚轩今天迟到了。
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五分钟了，他才慢悠悠地从街角拐出来，嘴里叼着一袋豆浆，校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胸卡自然是没有戴的，领口的扣子也一颗没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随手套了一件衣服就出门了。
他走到校门口，看到那排值勤的学生会成员，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他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往里走，甚至还咬住吸管喝了一口豆浆，神态坦然得仿佛那些盯着他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同学，请等一下。”
一个纪检部的干事上前拦住了他，是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语气还算客气：“你的校服没穿好，胸卡也没有戴，请配合登记一下。”
宋亚轩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凶狠，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就是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眼镜男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举着登记簿：“请、请你配合……”
宋亚轩没说话，也没接那个登记簿。
他只是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然后把空袋子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继续往里走。
“诶——你！”眼镜男急了，追上去两步，“你怎么回事啊？我说了要登记！”
宋亚轩头也不回。
眼镜男正要再去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来吧。”
张真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平稳。他走到前面，看着宋亚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张真源哥！”
另一个声音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林知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她今天也轮值，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校服外套整整齐齐地扣好，胸卡端正地别在左胸口。她快步走到张真源身边，自然而然地挡在了他和宋亚轩之间，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你管他干嘛？提醒一下就行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也是这样，你跟他说了半天，他听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宋亚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句话。
“你管他干嘛？”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大约两秒钟。没有人能看到他那一刻的表情。然后他继续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学楼。
张真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处，握着登记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转过头，对上林知意的目光，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嗯，我就是提醒他一下而已。”
林知意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只是“提醒一下”。但她更知道，张真源从来不会为了“提醒”一个人而特意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对很多事情都温和，但对很多事情也都疏离。他的温柔是一视同仁的，可正因为一视同仁，反而显得有那么一点……遥远。
可他看那个人的眼神，不太一样。
林知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能感觉到。
她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重新扬起一个笑脸，挽住张真源的胳膊：“行了行了，别管那些人了，马上要打铃了，走吧。”
张真源被她拉着往教学楼里走，在跨进大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楼道里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那个人的踪影。
而此时，初三（7）班的教室里。
宋亚轩从后门闪了进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说，大家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来去自如的方式。
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照成绩排的，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旁边是一个空位，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有一条无形的边界线。
他一屁股坐下来，把校服外套脱了团成一团垫在脑后，然后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留下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底下的学生们有的在奋笔疾书地记笔记，有的在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有的偷偷低头看手机。
这些都与宋亚轩无关。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是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窗外的风吹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侧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上午特有的慵懒气息。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毕竟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身体已经很疲惫了。
但奇怪的是，他的脑子却很清醒。
清醒到他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刚才在校门口发生的那一幕。
“你管他干嘛？”
那个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和维护。
是啊，人家凭什么管他？他算什么东西？
宋亚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手臂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他很快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中，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在他的桌面上投下缓慢游走的光影。
前排的同学偶尔有人偷偷回头看他一眼，看到他睡着了，又赶紧转回去，生怕把他吵醒了会惹来什么麻烦。
但其实没有人知道，他睡觉的时候，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没有什么不同。
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
安静得甚至有一点乖巧。
只可惜，没有人敢靠近到足以发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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