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难得回了一次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客厅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空酒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满得溢了出来,散落在桌面上。
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父亲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震天的鼾声,混杂着宿醉后含混的梦呓。哥哥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也是,这个点,他大概还在哪个酒店的床上。
宋亚轩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双鞋,有一只翻倒的拖鞋挡在路中间,他踢了一脚,把它踢到墙角。
他走进客厅,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家”。墙皮有几处脱落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电视柜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个空啤酒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酒味和馊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电视柜上方的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他还是个小学生,穿着干净的校服,咧着嘴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爸爸妈妈站在他身后,哥哥站在他旁边,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对着镜头,看起来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多好的全家福。
福气?
宋亚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踮起脚尖,一把将那个相框从墙上摘了下来。钉子松动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拿着那个相框,在手里掂了掂。玻璃冰凉光滑,边框是廉价的塑料镀金,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
他转身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的盖子——里面装满了厨余垃圾和一些废纸,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他没有犹豫,手一松。
相框落入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玻璃碎了,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裂了。
“全家福。”宋亚轩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嘲讽,“福气倒是没见到。”
他关上垃圾桶的盖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中。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映在对面的墙上。
他闭上眼睛,本想就这么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白衬衫的男生,站在楼梯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同学,你校服没穿好。”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宋亚轩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骂了一句脏话。
“操。”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坐直了身体。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快了几分,让他更加烦躁。
他怎么会记住那种人?
他跟那种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家是学生会风云人物,成绩名列前茅,家境优渥,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漂亮女孩天天跟在身边。他呢?他是个混子,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是全校师生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条走廊、一个操场。
那是一整条银河。
“神经病。”他又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久到父亲的鼾声停了,转而响起一阵咳嗽声和拖鞋拖沓的声音。
宋亚轩在那个声音响起之前,已经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不想面对任何一张所谓“家人”的脸。
清晨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润。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刚刚熄灭,天色是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那种暧昧的灰蓝色。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张真源在自己的房间里醒了过来。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瘦削的背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尽头。他想要追上去,但无论怎么跑,那个背影始终离他那么远。
他坐起来,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十五分。
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朋友的聊天记录。昨晚他们在群里聊到很晚,有人在讨论周末的活动,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分享新听的歌。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